翟大華子在屋裡來回踱步。
他瞅一眼炕上昏死過去的孟大牛,又瞅一眼旁邊快哭出來的閨女,心裡頭煩躁得不行。
“爹,你倒是想個轍啊!”
“這咋整啊!”
翟大華子一咬牙,一跺腳,猛地停下了步子。
“有了!”
“這種事,咱是外行,得找專業的人乾專業的事兒!”
翟程程一愣。
“專業的人?誰啊?”
翟大華子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開了口。
“老劉二嬸!”
翟程程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圓了。
“她?”
“那不是搞封建迷信的嗎?前幾年家都讓人給砸了,還拉出去遊街呢!”
“她現在還敢出山?”
翟大華子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你懂個屁!”
“此一時彼一時!現在風聲冇那麼緊了!”
“再說了,他們這種出馬頂香的,講究的是積功德!咱們村這守村人出了事,關係到全村的平安福禍,她能眼睜睜看著不管?”
翟程程聽得一愣一愣的,覺得她爹說的,竟然還有點道理。
“那……那行!”
“爹,你快去吧!”
翟大華子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這就去!趁著天還冇黑!”
他臨走前,看了一眼炕上的孟大牛,又囑咐翟程程。
“你,留下來好好看著他!”
“千萬彆讓他再出啥幺蛾子!”
翟程程見他爹一出門,突然就感覺自己對著個活死人,有點瘮得慌。
“爹!我害怕!”
“我一個人……我瘮得慌啊!”
翟大華子彎下腰,用一種極其莊重的姿態,雙手捧起了那把已經被砸彎了的鐵火鏟。
他走到翟程程麵前,鄭重其事地將火鏟遞了過去。
“拿著!”
“這是爹我煉製了多年的法器!”
“你拿著它,什麼牛鬼蛇神都不敢招惹你!”
翟程程嘴角抽了抽,但還是死死地攥在了手裡。
翟大華子快步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我先去趟老孟家,就說大牛跟俺喝酒喝多了,今晚在咱家住一晚,你彆給俺說漏了!”
說完,人就冇了影。
翟大華子一路小跑,很快就到了老孟家。
他故意裝出幾分醉意,滿嘴酒氣地跟孟氏解釋。
“嫂子,大牛今晚在俺家住了啊!”
“俺倆喝得都有點多,這小子酒量不行,已經睡死過去了!”
孟氏一聽,心裡頭老大不樂意。
大牛這孩子,咋還跟老翟頭這種酒鬼喝上了?
還喝那麼多!
可人家都找上門來了,她也不好說啥,隻能點點頭。
“行吧,那……那就麻煩你了。”
離開老孟家,翟大華子冇再耽擱,腳步不停,直奔村子最東頭的半山腰。
老劉二嬸就住在那個偏僻的鬼地方。
那兒不挨著村裡其他人家,四周圍著亂糟糟的林子,大白天的都透著一股子陰森。
“老劉二嬸!二嬸你在家不?”
屋裡,一個乾瘦的老太太正坐在炕沿上,縫補著一雙破了洞的舊襪子。
聽見動靜,她抬起頭。
“喊啥?”
“奔喪呢?”
翟大華子看見她,幾步竄到炕前。
“二嬸!出大事了!俺……俺闖禍了!”
老劉二嬸把手裡的針線活兒往炕上一放。
她不急不忙地下了炕,趿拉著鞋,走到桌邊,拎起一個掉了漆的暖水瓶,給翟大華子倒了一碗水。
“喝口水,順順氣。”
“天大的事,也得等氣兒喘勻了再說。”
翟大華子哪有心思喝水,端著碗,手都在哆嗦。
“俺……俺把孟大牛給拍了!”
老劉二嬸正在給自己倒水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孟大牛?
她早就聽說,村裡那個守村的大傻子,前一陣子突然就不傻了,跟換了個人似的。
這事兒在村裡傳得神乎其神。
老劉二嬸端起自己的茶碗,輕輕吹了吹上麵的熱氣,抿了一小口。
“說清楚點。”
“咋回事?”
翟大華子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剛纔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
從他看見閨女跟孟大牛撕扯,到他抄起火鏟子拍過去,再到孟大牛現在躺在炕上人事不省。
老劉二嬸聽完,把茶碗往桌上重重一放。
“胡鬨!”
“那孟大牛是啥人?”
“那是咱們靠山屯的守村人!”
“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影響了全村的氣運,你擔待得起嗎?”
一連串的質問,讓翟大華子那張老臉,臊得通紅。
“俺……俺那不是一時衝動嘛!”
“二嬸,你可得救救俺啊!”
老劉二嬸揹著手,在屋裡踱了兩步。
她心裡頭,早就起了合計。
想她老劉二嬸,當年在這十裡八鄉,那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
誰家有個紅白喜事,誰家撞了邪祟招了災,都得提著豬頭肉,揣著好煙好酒,上門求她給看看。
那香火錢,收得她手都發軟。
可後來,那場運動一來,她家這小小的“堂口”,一夜之間就讓人給砸了個稀巴爛。
她自己,也被剃了陰陽頭,掛著破鞋,拉出去遊街。
那些年,她活得連條狗都不如。
現在眼瞅著風向變了,她也偷偷摸摸地,給幾個信得過的人看事,可終究是小打小鬨,上不得檯麵。
她需要一個機會!
一個能讓她重振旗鼓,讓所有人再次想起她仙家威名的機會!
她萬萬冇想到,這個機會,竟然是翟大華子這個酒蒙子給送上門來的。
可臉上,卻是一副為難又凝重的表情。
“這事……不好辦啊。”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翟大華子。
“孟大牛這情況,不像是普通的撞客。”
“他一個天生的癡傻之人,突然開竅,又突然被你一鏟子給拍暈過去。”
“這裡頭的道道,深著呢。”
翟大華子急得都快哭了。
“二嬸,俺知道你道行深。”
“你就當發發善心,去給俺瞅一眼吧!不管成不成,俺都記你一輩子的好。”
老劉二嬸等的就是他這句話。
她沉吟了半晌,才慢悠悠地點了點頭。
“行吧。”
“看在咱們一個村住著的份上,也看在他是守村人的份上。”
“我,就跟你走一趟。”
老劉二嬸也不多廢話。
她走到屋子最裡頭的牆角,那兒擺著一個又黑又沉的大木箱子,上麵落了厚厚一層灰。
箱子一開啟,一股子混雜著陳年艾草和香灰的古怪味道,就撲麵而來。
翟大華子伸著脖子往裡瞅。
隻見老劉二嬸從裡頭,一件一件地往外掏東西。
一麵繃著牛皮的小鼓,鼓麵上畫著看不懂的符文,他見過,這叫文王鼓。
一遝黃色的符紙。
一小罐硃砂。
幾捆顏色各異的線香,還有兩根蠟燭。
她把這些東西,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紅布包好。
包完了,她抬起眼皮,淡淡地掃了翟大華子一眼。
“你家,有紅毛大公雞冇有?”
“就是那種,能跳上牆頭,脖子伸得老長,衝著太陽打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