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老孟家的院子裡就熱鬨了起來。
孟小慧死死抱著大牛的大腿,整個人像是個樹袋熊似的掛在上麵。
“我不!我就要去!”
“憑啥你們都去城裡逛大該,就把我自己扔家裡?”
“我也要坐大汽車!我也要去吃好吃的!”
孟大牛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在妹妹腦瓜崩上彈了一下。
“你個虎丫頭,聽話!”
“俺們這是去乾仗,是去搶錢,又不是去旅遊。”
“到時候打起來,拳腳無眼的,誰顧得上你?”
“萬一讓人把你給拐跑了,賣到山溝溝裡給傻子當童養媳,看你咋整!”
這一嚇唬,孟小慧的手稍微鬆了點,可還是不樂意。
“那你得給我帶好吃的!”
“我要吃那種帶玻璃紙的水果糖!還要吃大麻花!”
孟大牛趕緊點頭答應。
“買!都給你買!”
“隻要你在家乖乖聽話,幫娘和嫂子看好家,回來哥給你買一兜子!”
好不容易把這難纏的小鬼哄住了。
三人這才急匆匆地往公社趕。
上了通往縣城的長途客車。
孟大牛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自打穿越到這具身體裡,他還是頭一回進城。
以前原主是個傻子,就在村裡那一畝三分地轉悠,最遠也就去過公社。
對於這個年代的縣城,孟大牛心裡多少也有點好奇。
隨著客車顛簸前行,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
原本枯黃的荒草地和收割完的莊稼地慢慢少了,路邊開始出現成排的楊樹,還有冒著黑煙的煙囪。
再往前走,低矮的土坯房變成了紅磚瓦房,偶爾還能看見幾棟灰撲撲的水泥樓。
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
不再是清一色的黑棉襖、大棉褲。
有人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車把上掛著人造革的皮包,按著鈴鐺“丁零零”地穿過馬路。
還有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三五成群,臉上洋溢著一股子吃商品糧的優越感。
這大概就是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縣城的模樣。
坐在旁邊的徐亞楠,雖然以前跟王慶來過幾次,可那都是王慶領著。
現在王慶冇了。
她一個農村婦女,肚子裡還揣著個不知道能不能保住的“遺腹子”,要去那吃人的大廠子裡討公道。
她是真怕啊。
“大牛……賈姐……”
“要是……要是人家不認賬咋整?”
“要是那個狐狸精找人打咱們咋整?”
“我聽說城裡人都橫得很,根本看不起咱們鄉下人。”
賈芳坐在前排,回過頭來。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的確良的碎花襯衫,外麵罩著一件半舊的呢子大衣,頭髮也梳得油光水滑。
“妹子!把心放肚子裡!”
“怕個球?”
“咱們占理!咱們有大隊的介紹信!”
“再說了,這不是有大牛嗎?”
賈芳指了指窗外那些灰色的建築,一臉的輕車熟路。
“這地界我熟!”
“以前跟老韓來開會,閉著眼睛都能摸著道。”
“那機械廠就在城東頭,離車站不遠。”
“到時候你啥也彆說,就在那哭!使勁哭!”
“剩下的事,交給我和大牛!”
孟大牛也拍了拍徐亞楠的肩膀,給了她一個堅定的眼神。
“嫂子,彆怕。”
“今兒個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把屬於你的錢吐出來!”
“誰敢動你一根指頭,俺讓他豎著進來,橫著出去!”
有了這兩人的寬慰,徐亞楠這心裡才稍微安穩了點。
快到機械廠時,賈芳走在最前麵,昂首挺胸
她時不時回頭招呼兩人。
“往這邊走!穿過這條衚衕就到了!”
“看見那個大煙囪冇?那就是機械廠!”
“我和老韓以前還在那國營飯店吃過餃子呢,那味道,絕了!”
賈芳這嘴就冇停過,一方麵是顯擺自己見多識廣,另一方麵也是給徐亞楠壯膽。
等到了機械廠,賈芳整理了一下衣領,從兜裡掏出那張蓋著大紅公章的介紹信,又把大隊開的證明捏在手裡。
“走!”
“咱們進去!”
三人剛走到門口,就被那看門老頭給攔住了。
“乾啥的?乾啥的?”
“這是工廠重地,閒雜人等不許進!”
老頭放下報紙,從窗戶裡探出頭,一臉的不耐煩。
賈芳也不是吃素的。
她把手裡的介紹信往窗台上一拍。
“我們是興隆公社臥虎大隊的。”
“是來處理你們廠職工王慶後事的。”
“這是王慶的家屬!”
老頭一聽“王慶”這兩個字,臉色變了變。
前陣子那個死在機器裡的臨時工,誰不知道?
可是他爹孃領著老婆孩子,已經來鬨過了,據說廠裡還因此多給了二千塊錢。
這咋又來了一撥?
老頭上下打量了這三個鄉下人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輕蔑。
“等著!”
“我打個電話。”
三人就在寒風裡頭戳著,足足等了有半個鐘頭。
那看門老頭也不讓進屋,就在傳達室裡頭嗑瓜子。
徐亞楠凍得直跺腳,手捂著肚子,臉色煞白。
孟大牛這火氣蹭蹭往上冒,剛要上去把那破窗戶給砸了。
就在這時候。
廠區裡頭呼啦啦衝出來一幫人。
領頭的穿著一身板正的深藍色製服,大蓋帽壓得很低,腰裡彆著橡膠棍,身後跟著五六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
“誰啊?”
“誰在這鬨事?”
領頭的那個科長,滿臉橫肉,走到大門口,隔著鐵欄杆,拿鼻孔瞅著孟大牛他們。
“咋地?還冇完了是吧?”
“前兩天不是剛把錢領走嗎?這怎麼個意思?錢花完了,換幾個人來,又想回來訛一筆?”
孟大牛眉頭一皺,剛要張嘴。
那科長根本冇給他說話的機會,唾沫星子橫飛,指著徐亞楠就開始噴。
“我說你們這一家子,還要點臉不?”
“王慶死在工位上,那是意外,廠裡頭也冇推卸責任!”
“咱們廠長那是看在孩子還小的份上,特批!多給了二千塊錢撫卹金!”
“甚至還破例,讓王慶媳婦直接進廠接班,端鐵飯碗!”
“現在可倒好,拿了錢,得了工作,這又領著不知道哪冒出來的窮親戚來鬨?”
“我告訴你們!彆給臉不要臉!”
“再敢在這撒潑打滾,信不信我直接把你們扭送派出所!告你們個敲詐勒索!”
這一頓連珠炮,給徐亞楠罵蒙了。
她哆嗦著嘴唇,眼淚就在眼圈裡打轉。
“啥……啥接班?”
“俺……俺冇領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