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連的歡迎儀式
山路蜿蜒如蛇。
兩個揹著軍綠色揹包的身影,正沿著山路艱難地跋涉。
走在前麵的是陳二魁。
他的作訓服已經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
他一隻手攥著一張被摺疊成巴掌大小的地圖,另一隻手不停地擦汗。
地圖是手繪的,線條歪歪扭扭,上麵隻有幾條主要的路線和幾個關鍵的地標。
“不是,”陳二魁停下腳步,把地圖舉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為什麼啊?”
宋延走在他後麵,步伐比陳二魁從容得多。
他也出了一身汗,但那張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帶著一絲不急不躁的從容。
“怎麼了?”宋延問。
陳二魁轉過身,把地圖舉到宋延麵前,手指戳著那張皺巴巴的紙,聲音裡帶著一種被生活欺負了的委屈。
“宋哥你看,其他人下連,都是有軍車接的,大解放開過來,咣噹咣噹一車人就拉走了。最不濟的,也有個三輪車送到車站,買張票坐大巴就走了。”
他越說越激動,手指在地圖上戳得啪啪響。
“咱倆呢?一張地圖!還是手畫的!這畫地圖的人是不是閉著眼睛畫的?你看這條路,它標的是一條直線,但實際上呢?咱們翻了兩座山了!兩座!”
宋延看了一眼地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冇有接話。
他把地圖從陳二魁手裡拿過來,疊好,塞進自己胸前的口袋裡。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看天上的太陽。
“彆抱怨了,”宋延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報道要求是今天下午五點前到三連營地。現在幾點?”
陳二魁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一點四十。”
“還有三個多小時。”宋延把揹包帶緊了緊,“按現在的速度,翻過前麵那個山頭,再走四公裡左右就到了。來得及。”
陳二魁深吸一口氣,把那口委屈嚥了回去,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正準備加快腳步,宋延的手忽然從後麵伸過來,像一把鐵鉗一樣扣住了陳二魁的肩膀。
那力道大得驚人,陳二魁的身體猛地一僵,還冇來得及反應,就被宋延拽著往旁邊一倒。
兩個人幾乎是貼著地麵滑進了路邊的草叢裡。
草叢足有半人高,枯黃的草葉紮得陳二魁胳膊生疼,但他不敢動。
因為宋延的另一隻手正死死地按著他的後腦勺,把他的頭壓到最低。
“彆動。”宋延的聲音壓得很低,“彆出聲。”
陳二魁趴在草叢裡,臉幾乎貼在了地上。
“宋哥”他的聲音,“怎麼了?”
宋延冇有立刻回答。
他趴在陳二魁旁邊,身體半側著,右手撐著地麵,左手緩緩地、極其緩慢地將麵前的草叢撥開了一條細縫。
他的眼睛透過那條細縫,看向山路對麵的那片山坡。
那片山坡上長滿了低矮的灌木和鬆樹,看上去和周圍的山林冇有任何區彆。
陳二魁趴在草叢裡,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裡跳出來了。
他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聽不到。
“宋哥”他又喊了一聲,聲音比剛纔更小了,“到底怎麼了?”
宋延的目光依然盯著那片山坡。
“有人在用槍瞄準我們。”
陳二魁的血液在一瞬間凝固了。
過了好幾秒,他才擠出一句話,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誰?宋哥你彆嚇唬我”
陳二魁的眼珠子亂轉,想要抬起頭看,但宋延的手還按在他的後腦勺上,把他壓得死死的。
宋延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依然鎖定在那片山坡上,但他的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弧度。
“二魁,”宋延的聲音依然很輕,但語氣裡多了一絲什麼東西,“你怕不怕?”
陳二魁趴在草叢裡,渾身還在發抖,但他的牙齒忽然不磕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在喉嚨裡打了一個顫,然後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不怕。”
宋延的笑意加深了一點點。
“那好,”宋延說,“你在這裡吸引注意力。我去去就來。”
陳二魁還冇來得及反應,宋延已經動了。
他的動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右手鬆開陳二魁的肩膀,左手在地麵上一撐,身體像彈簧一樣從草叢裡彈了起來。
在翻滾的過程中,他肩上的揹包帶已經被他單手解開了,揹包被他從背上甩了下來,無聲地落在陳二魁旁邊的草叢裡。
然後他把揹包往陳二魁懷裡一推。
“拿著。”
陳二魁下意識地抱住了兩個揹包。
宋延蹲在草叢裡,身體壓得很低,像一頭蓄勢待發的獵豹。
他偏過頭,看了陳二魁一眼。
“彆露頭,彆亂動,等我回來。”
然後他消失了。
陳二魁甚至冇有看清他是怎麼走的。他隻看到一個模糊的綠色身影從草叢的邊緣滑了出去。
他嚥了口唾沫,把兩個揹包抱得更緊了。
“宋哥,”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你可快點回來啊。”
而在那片山坡上,一處落葉叢中,趴著兩個人。
他們身上穿著用碎布、麻繩、枯草和樹葉編織而成的偽裝服,從頭到腳把他們包裹得嚴嚴實實。
他們一動不動,呼吸被壓到了最淺,胸腔的起伏幾乎不可察覺。
兩個人在這個位置已經趴了將近兩個小時了。
從上午十一點開始,到現在快三個小時了。
“老周,那兩個新兵按速度應該也快到這裡了吧?”其中一人放下手中的望遠鏡上,聲音壓得很低,“怎麼冇看見人啊?”
被稱作老周的老兵,右眼依然在瞄準鏡後麵,緩慢地掃描著山路的方向。
“說不定是因為這屆新兵素質差,”周野的聲音也很低,“半路上偷懶了,找個陰涼地方睡覺呢。”
“那咱們說不定還高估他們了。”同伴把望遠鏡放下來,揉了揉眼睛“連長也真是的,讓咱們給新兵搞什麼驚喜,還非得用這種真刀真槍的架勢。兩個新兵蛋子,至於嗎?”
老周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冇有說話。
兩人其實是神槍手三連的兩位老兵,周野和顧順。
也是沈長風特地給宋延安排的驚喜。
“趴在這裡半天了,”顧順繼續說,聲音裡帶著一絲抱怨,“我手臂都快麻了。”
“忍著。”周野語氣平淡,“連長怎麼說的?要把每一次訓練都當成實戰。你要是連這點苦都吃不了,趁早滾去炊事班。”
顧順撇了撇嘴,冇敢頂嘴。
沉默了幾秒,他又開口了,這次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做賊似的心虛。
“老周,你說要是能有根菸抽就好了。”顧順砸吧嘴,語氣有些懷念。
“你做夢呢?”周野說,“在這裡抽菸?你一根菸點著,五百米外都能看見菸頭的光。你是來伏擊的還是來送人頭的?”
“我知道,我知道,”顧順連忙說,“我就是想想。”
“想想也不行。”周野的語氣不容置疑,“閉嘴,觀察。”
“假正經!”
顧順不在意的撇撇嘴。
就在這時——
“兄弟,來一根!”
一個聲音從左邊傳來。
緊接著,一根點好的香菸從左邊伸了過來。
那根菸遞的位置剛好在顧順的嘴邊。
顧順下意識地偏了一下頭,叼住了那根菸。
“謝了兄弟。”顧順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
“不用謝。”
顧順剛準備吸一口爽爽。
然後——
他的大腦像被一道閃電劈中了一樣,所有的神經元在同一瞬間炸開了。
不對。
他左邊哪來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