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午後,蕭瑾衍正在禦書房批閱奏章,薑琬窩在一旁的榻上,翻看著新呈上來的冬衣料子樣本。
“陛下,娘娘,”沐風出現在殿內,一身玄色勁裝似乎還帶著寒氣,“江南密信,秦風急報。”
蕭瑾衍手中硃筆微微一頓,抬眼望去,與薑琬目光相接:“說。”
薑琬不自覺屏住了呼吸,指尖捏緊袖口。
“秦風傳回訊息,經過數月明察暗訪,目標已大幅收窄,當年曾在江南等地遊學,且年歲、家世大致相符的謝姓子弟共三人,秦風逐一排查,目前嫌疑最重者,乃現任吏部右侍郎謝明遠。”
“謝明遠?”蕭瑾衍眉峰一挑,緩緩重複著這個名字。
薑琬下意識抬頭看向蕭瑾衍。
沐風略一停頓,繼續道:“謝家在江南根基不淺,據其舊日同窗模糊回憶,謝明遠在江南時頗為活躍,常參與文會雅集,但其自江南歸家後不久,對外稱染恙,閉門謝客長達四個月。”
“此段時間,與娘娘生辰推算之期頗為吻合。”沐風說這話時,目光卻下意識看向薑琬,“且謝家對此段情狀諱莫如深,言語含糊。”
蕭瑾衍麵色沉靜,握著椅背的手卻微微收緊。
【染恙?好一個染恙!好一個閉門謝客!琬兒母女當年所受苦楚,竟源於此等道貌岸然之輩!吏部右侍郎,倒是好大的官威!】
“此外,”見帝後無話,沐風接著稟報第二點,“秦風在追查中發現,謝家近年在江南的產業與江南織造局往來甚密,其名下多處綢緞莊、綉坊長期為織造局供應部分原料並承接外包活計,獲利頗豐。”
“而秦風另線探查得知,江南製造局內部正深陷一樁數額巨大的貢品貪腐案,此案被捂得極嚴,牽連甚廣,謝家與織造局關係如此緊密,恐難脫乾係。”
禦書房內一時一片寂靜。
“陛下,他若真是……”薑琬抿了抿唇,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那個可能的生父,心中複雜難言。
“先不急下定論,”蕭瑾衍握住她微涼的手,“秦風所查,目前隻是嫌疑最大,尚缺直接鐵證,但線索既指向了他,朕便不會放過,吏部右侍郎……”
他頓了頓,看向垂手侍立的沐風:“那當鋪查得如何了?”
“回陛下,臣已暗中控製了當鋪掌櫃,”沐風語速加快了些,“此人極為油滑,用了些手段才肯吐露實情。”
“他承認,那當鋪確實長期為幾位身份不明的貴人充當中間人,傳遞一些不宜經明路的書信和小件物品,偶爾也幫忙周轉些不太方便見光的銀錢,但他堅稱自己隻是拿錢辦事,從不過問內容,對僱主身份一概不知,隻認特定的信物。”
“信物?”沐風言及此處,蕭瑾衍身體微微前傾,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是,據那掌櫃交代,每次交易,對方會出示半枚特製的銅錢,與他手中另一半能嚴絲合縫對上,他便依令行事。”
沐風微微攥緊拳,又拱了拱手:“最近一次接到指令,便是讓他留意京城各處,特別是與宮廷、宗室相關的渠道,是否有形製特殊的古玉出現,而那紋路正是……”
薑琬點頭。
不必說,那紋路自然是自己手中那塊玉佩的紋路。
“他提到,這次指令附帶的酬金格外豐厚,而且要求也最急。”
“既然他們隻認信物,那便好辦。”蕭瑾衍沉吟片刻,眸中精光一閃,“沐風,你找能工巧匠,按照那掌櫃的描述,儘可能仿製出那半枚銅錢,要足以亂真,然後安排一次交易。”
“陛下的意思是……引蛇出洞?”
“不錯,你親自佈置,務必周密,不能讓對方起疑心,朕倒要看看,來的是哪路神仙。”
沐風眼中閃過興奮之色,聲音鏗鏘:“臣明白,定會安排得天衣無縫。”
殿內再次隻剩下帝後二人。
“陛下,”薑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笑,“如今真相近在眼前,臣妾倒有些膽怯了,謝家……難怪當年能捂得那麼嚴實,以蘇家的力量,如何和謝家對抗?”
蕭瑾衍將她攬入懷中,手輕輕撫摸她的後背,語氣卻是堅定的:“琬兒,無論他是誰,隻要做過,就必須付出代價,朕不會讓你母親含冤莫白,也不會讓任何人有機會傷你分毫。”
薑琬靠在他胸膛上,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心漸漸平靜下來。
她仰起臉看他:“陛下打算怎麼查謝明遠?”
“吏部右侍郎位置關鍵,牽一髮而動全身,”蕭瑾衍目光幽深,“朕要先看看,他在這個位置上,到底做了什麼。”
蕭瑾衍立刻命人秘密將謝明遠自入仕以來所有的履歷檔案、考覈評語、經手的重要文書,全部調到麵前。
揮退旁人,兩人便開始一起翻閱這些檔案。
越看,蕭瑾衍的臉色越是沉靜,眸中寒意也越積越深。
謝明遠的履歷,乍一看確實漂亮。
科舉入仕、穩步升遷,歷任翰林院編修、都察院禦史,直至調入吏部,升任右侍郎。
其考覈評語多是“勤勉”、“持重”、“明斷”,少有劣評。
經手的文書也井井有條,看不出任何紕漏。
但翻看的多了,一些微妙之處便浮現出來了。
“陛下,你看這裏,”薑琬抽出一份幾年前的官員升遷議案,“這份提議將夏玉調任戶部郎中的議案,是謝明遠力主推動的,但這個夏玉,臣妾記得他與當時糧道關係曖昧,有過‘協助平賬’的嫌疑,不過後來查無實據,不了了之了。”
隨後,兩人自是又翻出幾份關於地方官員考級的評定,謝明遠給出的評價和都察院巡查禦史的結論都有些差異。
蕭瑾衍一份份看過去,眉頭越皺越緊。
這些差異單獨看,或許別有解釋,但集中出現在謝明遠經手的考評中,倒讓人察覺出某種規律來。
對那些出身勛貴集團的官員,他的評價往往更加寬容,而對那些出身寒微的,他的評價則相對嚴苛。
【好一個“勤慎供職”的謝侍郎,這等蠹蟲,竟然竊居吏部要職多年。】
蕭瑾衍猛地將手中一份卷宗合上,這聲響在寂靜的殿內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