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烽火暫息,朝局漸穩,皇後鳳體日漸起色,內外人心稍安。
可擺在永靖帝麵前的難題,卻不止此一樁。
國庫雖未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但北境經年用兵、邊防加固、南北水利……樁樁件件皆需銀錢支撐。
蕭瑾衍深知,革故鼎新方是治國之要。
在程閣老等實幹派臣子的支援下,一係列改革新政開始提上日程。
其中最為緊要、也最為艱難的,便是直接關乎國庫歲入的鹽政。
禦書房內。
程閣老指著鹽鐵司的賬冊,眉頭深鎖:“陛下,鹽稅乃國家財富重項,然近些年來,鹽引發放泛濫,鹽稅徵收不利,私鹽猖獗,官鹽價高而質次,百姓苦之,國庫益損。”
戶部尚書上前一步:“更有甚者,有奸商豪賈勾結地方官吏,中飽私囊,東南鹽商富可敵國者不在少數,如此致使鹽法崩壞,實為心腹之患。”
蕭瑾衍靜靜聽著,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臣子:“這便是今日朕招諸位前來的緣由。”
“新朝既立,便該有新政,自今日起,全麵清理天下鹽引,嚴核鹽商資格,追繳積欠鹽稅,凡有以次充好、哄抬鹽價、夾帶私鹽、行賄官吏者,一經查實,抄沒家產,嚴懲不貸。”
“程閣老,細則擬定由你總攬,十日內呈報朕前。”
“戶部提前籌備新引核發、舊引追繳以及追繳積欠之具體章程。”
“朕,要在一月內,看到鹽政新法通行天下。”
眾人肅然:“臣等遵旨。”
新政的詔令於半月後的大朝會正式頒佈。
詔令一下,便激起滔天巨浪。
而這浪頭,便拍在了那些靠著鹽業富得流油的钜商身上。
這些鹽商多年經營,早已經在京城和地方衙門裏織成了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網,或者,可以稱之為“保護傘”。
如今皇帝要抄了這些鹽商的老底,斷的更是這些保護傘的財路。
他們的反擊也來得很快。
這日,早朝之上。
一位老翰林顫顫巍巍出列:“陛下,鹽法之弊確有其事,然陛下驟然清理鹽引,此非與民爭利?此行恐寒天下商賈之心,反傷國本啊!”
一位禦史緊隨其後:“陛下,鹽稅雖為國用,然取之亦須有度,若逼迫過甚,恐激生民變啊!還望陛下三思,以穩妥漸進為上。”
也有幾位與鹽商素有往來的官員進言:“陛下,鹽務積重難返,唯恐牽一髮而動全身。”
一時間,附議之聲此起彼伏。
蕭瑾衍端坐禦座,對下方的勸諫與憂心無動於衷,眼中卻閃過一絲瞭然。
他倒不急於反駁,隻等這些人將道理講完才緩緩開口:“新政,朕意已決。”
言罷,他不再給任何人反駁的機會,起身拂袖而去。
朝堂上爭論未歇,鹽商集團或以重金賄賂,或以美色誘惑,種種手段,瞄準了負責新政推行的關鍵衙門官員。
也有自恃手眼通天的鹽商,將目光投向了後宮。
就在蕭瑾衍力排眾議推行新政時,一封來自威遠侯府的拜帖遞到了昭明宮。
遞帖子的,自然是薑琬名義上的母親,威遠侯夫人林氏。
“娘娘,不若奴婢回絕了侯夫人?”福樂心中憂慮娘娘鳳體,自是不願這威遠侯夫人入宮叨擾。
薑琬目光落在遠處,搖搖頭:“她既要來瞧瞧她的女兒,有些話,聽聽也無妨,去回話,請侯夫人明日午後入昭明宮敘話。”
“是。”福樂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翌日午後,昭明宮偏殿暖閣,林氏如約而至。
一番看似親熱的寒暄後,林氏話鋒轉向,開始憂心鹽政新政可能帶來的動蕩。
“娘娘不知,那些鹽商求到臣婦這裏,隻說……隻說家業即將不保,他們願竭盡全力補足舊欠,日後也定當守法經營。”
林氏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紫檀木匣,推向薑琬。
匣蓋開啟,上方珠寶不說,下方壓著的金票邊角亦是隱約可見。
“這是他們的一點心意,萬望娘娘體恤下情,能在陛下麵前美言……若事成,日後定會……”
“侯夫人,”薑琬緩緩開口,打斷了她的話,“鹽稅新政乃國之大政,非私情可改,侯夫人此番受賄前來,可曾有考慮過威遠侯府?”
林氏聞言,臉色驟變。
薑琬將那木匣輕輕合上,推回林氏麵前:“還請侯夫人轉告他們,與其費盡心機鑽營請託,不如即刻自糾自查,依法經營,若再行此鬼祟之舉,企圖賄賂宮闈,便是罪加一等了。”
林氏被薑琬一番話說得臉上青紅交加,卻又心生懼意,隻得在薑琬端茶送客之際告退離去。
傍晚時分,蕭瑾衍處理完政務到昭明宮時,眉宇間還帶著一絲疲憊。
薑琬用完葯,揮手讓宮人退下,走到他身側,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太陽穴,力道適中地按揉起來:“頭疼了?”
感受著她指尖柔軟的觸感,蕭瑾衍閉了閉眼,身體不自覺放鬆了些:“無妨,費些神罷了,你今日如何?葯按時用了?”
“都好,陛下不必掛心,隻是陛下也需顧惜自己的身體纔好。”
蕭瑾衍享受著她的主動與溫柔,卻忽地伸手握住她按在自己太陽穴的手腕,稍稍用力,將她拉到自己身前。
薑琬低低驚呼一聲,還未站穩,便被他不由分說地抱著,坐到了他的腿上。
“陛下……”薑琬下意識想要掙脫,卻被他緊緊圈在懷裏。
他將臉埋在她的頸側,低聲呢喃:“琬兒,別動,讓朕抱一會兒。”
感受到他全然的依賴,薑琬溫順地靠在他懷裏,抬起未被他握住的那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撫著他的太陽穴。
兩人就這樣相擁在一處。
見他眉宇間的鬱色消散了不少,薑琬這才將午後之事,連同林氏的每一句話、每個表情,都細細說與他聽。
蕭瑾衍聽著,眼中寒意凝聚,擁住她腰的手更緊了緊:“琬兒,委屈你了。”
【威遠侯府竟敢以這種醃臢事來叨擾琬兒,當真該死!】
“陛下在前朝應對明槍,妾身在後宮擋住暗箭,這是應當的。”薑琬靠在他懷中,輕聲道,“隻是經此一事,妾身覺得威遠侯府……實在是蠢不可及。”
“他們此次碰了釘子,或許會另尋他法。”
“琬兒放心,朕會讓人暗中留意威遠侯府,”蕭瑾衍目光一凝,“這鹽政,非改不可,任何阻礙,朕都會一一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