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醫署的進展並不順利。
長條案幾兩側,涇渭分明地坐著兩派人。
一邊是以太醫署孫太醫為首的幾位太醫正。
另一邊是一位年約五旬的布衣老者,他正是此次應朝廷徵召而來的民間藥王,回春先生。
而蕭瑾衍、薑琬則端坐於上首。
孫太醫眉頭緊鎖,聲音緩慢:“陛下,娘娘,這七葉冰蓮藥性確為至純,於化解娘娘體內沉積之毒也有奇效,然娘娘鳳體……若用量過大,恐寒氣直衝心脈,後果不堪設想。”
“故臣等主張,以血玉髓之溫潤平和為先導,再佐以微量冰蓮分次緩進,徐徐圖之,此法雖耗時較長,但最為穩妥。”
他的話自然得到了幾位太醫正的點頭附和。
可對麵的回春先生卻嗤笑一聲:“孫太醫,您說的穩妥,是拿娘孃的性命去賭時間。”
“陛下,娘娘。”回春先生對帝後二人拱了拱手,聲音中帶著江湖人的直率,“娘娘體內之毒沉積十數年,早已與氣血經絡糾纏不清,若用那等溫吞法子,確實難出大錯,可也難有奇效。”
“毒根不除,隨時可能反覆,若是爆發,屆時便是十株七葉冰蓮也未必壓得住。”
言及此處,他站起身,眼中閃爍著狂熱:“老朽的方案是,以最大限度啟用血玉髓護心溫脈之效,同時足量使用七葉冰蓮,以雷霆之勢直攻毒灶,將其連根拔起。”
“此過程固然兇險,娘娘亦會承受極大苦楚,但一旦成功,便可徹底根治,不留後患。”
回春先生身邊兩人也紛紛發言,補充細節。
兩派各執一詞,引經據典,爭得麵紅耳赤。
蕭瑾衍始終沉默地聽著,抓著薑琬的手卻越收越緊。
他不懂醫理,但他聽懂了,一邊是安全但可能治標不治本,另一邊是兇險痛苦,但有望根治。
“孫太醫,回春先生,”感受著蕭瑾衍的掙紮,薑琬緩緩開了口,“本宮選回春先生之法。”
“琬兒!”蕭瑾衍心中一緊。
【不行,朕承受不起這種風險,不……】
“陛下,”薑琬回握他,搖搖頭,“陛下,臣妾不想再做一個需要常年用藥的病秧子了,臣妾也不想讓陛下終日懸心。”
“況且……有回春先生與孫太醫在,臣妾定能無礙。”最後這話,她是看向麵前各執一詞的兩人說的。
“本宮的身家性命,便託付給諸位了,需要如何配合,幾位儘管直言。痛,本宮不怕的。”
回春先生看著眼前這位看似柔弱的皇後娘娘,深深一揖:“娘娘此等心誌,已成功三分,老朽與孫太醫必當竭盡所學,不負娘娘重託。”
蕭瑾衍依舊握著薑琬的手,他心中有心疼、有擔憂,更有無盡的驕傲。
【朕的琬兒,做出了最符合她性格的選擇。】
他抬起頭,目光掃視全場,帝王的威儀瞬間湧現:“既皇後已做出抉擇,朕必全力支援,太醫署所有人手、藥材,悉數聽由回春先生調遣,孫太醫全力配合。”
眾人齊聲應諾:“臣等遵旨。”
三日後,昭明宮主殿。
隨著藥物順喉而下,不過數息,薑琬便覺得體內彷彿有千萬根冰針炸開。
起初倒還能咬牙堅持,可隨著藥物擴散,她隻覺得有無數隻手在她體內撕扯、刮擦,彷彿要將她的每一寸血肉都拆開洗凈。
“呃——”她悶哼一聲,手指死死揪住身下的錦褥。
回春先生見狀,立刻將數枚長針刺入皇後娘娘周身大穴。
同時,兩名內力深厚的內家聖手手掌貼上皇後娘娘後背、心口等處,以內力強行引導她體內橫衝直撞的冰蓮藥力。
薑琬隻覺這內力引導如同火上澆油,讓她更為痛楚。
“琬兒,痛就叫出來,朕在。”蕭瑾衍坐於榻旁,親眼看著琬兒承受著這份錐心刺骨的痛,卻不敢上前。
自皇後開始治療,蕭瑾衍便罷朝守候,寸步不離昭明宮。
一應緊急朝務皆交由閣老領銜處置,身體漸愈的沐風從旁協助,代為傳達旨意,處理文書。
在蕭瑾衍開口的同時,薑琬隻覺得身上的劇痛一波強過一波,眼前陣陣發黑。
她要撐不住了。
可對上他擔憂的眼神,她又猛地回過神來。
不能放棄!為了他,為了自己,也為了那些染血的將士們,自己必須撐下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薑琬覺得自己意識即將被痛苦吞噬時,那股冰寒刺痛感終於開始減弱了。
“第……第一關,算是熬過去了。”感受到皇後娘娘逐漸平穩的脈搏,回春先生才長長舒了口氣,“快準備溫補湯藥,金針暫留,內力緩緩收功,千萬不能急。”
蕭瑾衍無視了回春先生不贊同的眼神,上前一步握緊薑琬的手,想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琬兒,如何了?”
【琬兒,朕的琬兒,你做到了。】
薑琬對他笑笑,想說“我沒事”,可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就在薑琬艱難熬過第一次治療,於昭明宮靜養時,外間的暗流再次湧動。
新的謠言再次在市井間傳播。
“我可聽說皇後娘娘用了那奇葯當場嘔吐昏迷,太醫署都亂成一團了。”
“是,我家中侄女婿在宮裏當差,說那冰蓮藥性太烈,與鳳體根本不合。”
……
聽到沐風的稟報,蕭瑾衍眼中瞬間佈滿冰霜,立刻就要下旨抓人。
【看來,此番朕不殺雞儆猴,他們是不知悔改了!】
“陛下,”薑琬剛從昏睡中醒來不久,見狀忙拉住蕭瑾衍的袖角,“陛下勿怒,不過小事。”
“琬兒,此事不必你憂心。”蕭瑾衍握住薑琬的手,麵上怒意不減,“交由朕處理。”
薑琬心中暗道,若是交由你處理,怕是這朝中大臣都被你殺光了。
她忙按下蕭瑾衍的手,側頭看向沐風,仔細叮囑了幾句。
第二日,宮中便以“瞭解皇後病情與治療進展”為由,邀請了幾位在清流中素有威望的官員及其家眷參觀太醫署。
由藥王回春先生親自出麵,在不泄露細節的前提下,講解冰蓮與血玉髓治療的藥理,並出示皇後經第一次治療後脈象已好轉的脈案。
這些官員及其家眷,自然成為“治療有效”的見證者與傳播者。
與此同時,薑琬授意沐風再次大肆宣揚寒淵衛將士尋葯的英勇事蹟,尤其突出韓鐵幾人為護葯重傷瀕死的細節。
如此一來,“將士忠誠”與“奇藥害人”的謠言對立起來,百姓對忠臣的尊崇瞬間被激發。
輿論瞬間反轉,這一次,散播謠言者不僅未能動搖人心,反而引火燒身,人人喊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