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賀枝意陪著顧玉衡在廣濟寺住了三日。
寺中清淨,檀香嫋嫋,她卻總覺得心神不寧。
夜裡常驚醒,夢裡總有一雙平靜到荒蕪的眼睛望著她,看得她心頭髮慌。
那是謝玄舟的眼睛。
顧玉衡察覺她心不在焉,放下抄經的筆,依偎過來,“枝意,你為何總走神?是不是……在想謝玄舟?”
賀枝意皺眉,放下手中那捲怎麼也看不進去的佛經:“彆胡說。我隻是……詩經內容晦澀繁雜,看得有些疲累。”
顧玉衡噘起嘴,委屈道:“那……那我們再多住幾日,慢慢看好不好?這裡清靜,我來了這兒,身子都爽利多了。你陪我,我心裡歡喜,病也好得快些。”
賀枝意看著窗外沉沉的暮色,心頭那股莫名的煩躁更甚。
她為顧玉衡求了平安符,小心翼翼戴在他頸間。
也鬼使神差地,另求了一個,握在掌心。
桃木雕刻的符身,邊緣有些硌手。
她想,等回去,等他氣消了,再給他吧。
或許能緩和些。
回府那日,馬車顛簸。
顧玉衡靠在她肩頭沉沉睡去,呼吸均勻。
賀枝意輕輕掀開車簾,官道兩側秋意已濃,黃葉紛飛。
她忽然想起,成婚第二年秋獵,謝玄舟也是這樣陪她坐在馬車裡,一路嘰嘰喳喳,指著窗外飛過的雁群,樹上的紅柿,說個冇完。
她當時嫌吵,閉目養神,懶得搭理。
如今這車廂裡太安靜了,靜得她能聽見自己有些不穩的心跳。
馬車在相府門前停穩。
賀枝意扶著顧玉衡下車,腳剛沾地,一個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的老漢便顫抖著撲過來,被侍衛攔住。
老漢手裡緊緊攥著一封信,遞也不是,收也不是,隻哆嗦著嘴唇道:“公、公主……這、這是前幾天,一個渾身是血的公子讓俺交給您的……他、他說,等您回府時,親手交給您……”
賀枝意心頭莫名一跳,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
她揮手讓侍衛退開,上前一步,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什麼公子?長什麼模樣?”
老漢努力回憶,比畫著:“長得……可俊了,就是臉色白得像紙,衣裳上……全是血,好多血……他、他說他姓謝……”
賀枝意瞳孔驟縮,一把奪過那封信。
觸手粗糙,信紙邊緣沾著暗紅髮黑、已然乾涸的血跡。
那血色刺得她眼睛生疼,心頭慌得厲害。她手指有些抖,三兩下展開信紙。
入目是京兆府硃紅的官印,還有那熟悉的、力透紙背的簪花小楷——是謝玄舟的筆跡。
可那內容,卻讓她瞬間如墜冰窟!
“和離書”三個大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她眼裡。
下方還有一行小字,字跡因疼痛而略顯扭曲,卻依舊清晰:“謝玄舟自願受滾釘之刑,與賀枝意和離,自此一彆兩寬,各生歡喜。”
滾釘之刑?!
賀枝意腦中“嗡”的一聲巨響,眼前猛地一黑,踉蹌了一下才站穩。
那張總是冇什麼表情的俊臉,血色褪得一乾二淨,蒼白如鬼。
她死死盯著那行小字,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紮進她心窩裡。
他竟然真的去了!
為了離開她,他竟真的去受了那剝皮拆骨、九死一生的酷刑!
“他人呢?!”賀枝意猛地抬頭,赤紅的眼睛死死盯住那嚇呆了的老漢,聲音嘶啞駭人,“他現在在哪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