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賀枝意冇有離開邊關。
她以欽差的身份留了下來,巡視防務,督查糧草,處理公務。
冇有人能指摘什麼,她做得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勤勉儘責。
隻有她自己知道,每日處理完那些繁冗的公務,她所有的時間,都用來看著一個地方——軍醫處的帳篷。
她不敢再貿然靠近,怕看到他眼中冰冷的厭惡,怕聽到他疏離地稱呼她“公主殿下”。
她隻能遠遠地,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像一個貪婪的影子,偷偷地注視。
她看到謝玄舟在傷員中間忙碌,清洗傷口,包紮上藥,動作從一開始的生疏變得嫻熟。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身形單薄,可脊背挺直,眼神專注。
當他挽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些猙獰的傷疤時,賀枝意的心臟就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她無法呼吸。
那是她留給他的印記,永遠無法磨滅的恥辱和痛楚。
她還看到那個叫秦雯的年輕女將軍,幾乎每日都會順路過來。有時是幫忙搬運重傷的士兵,動作沉穩又小心;有時是送來一些難得的金瘡藥或是補品,說是“軍中配給,用不完”;更多的時候,她隻是站在帳篷外,不遠不近地看著,偶爾和謝玄舟說幾句話。
他們的相處,自然得讓賀枝意嫉妒得發狂。
秦雯會笑著打趣某個士兵的糗事,逗得謝玄舟唇角微彎。
雖然那笑容很淺,很快消失,卻足以照亮賀枝意眼中灰暗的世界,也足以將她的心淩遲。
秦雯會在謝玄舟踮腳去拿高處藥材時,自然地伸手幫他取下,動作間保持著恰好的距離,不會讓他感到冒犯。
謝玄舟會微微頷首道謝,秦雯便擺擺手,露出一口白牙,笑容爽朗。
那畫麵刺眼極了。
賀枝意無數次想起,從前在公主府,謝玄舟也曾踮腳為她整理書架上的書,她不耐地拂開他的手,說“不必你做這些”。
他當時默默收回手,低著頭,耳朵尖都紅了,是窘迫,也是難過。
如今,他不需要再為誰做這些了。
有人會自然地為他代勞。
她開始嘗試笨拙地彌補。
她知道他重傷初愈,又奔波勞碌,邊關苦寒,飲食粗糙。
她竟異想天開,想親手為他做點什麼。
她這輩子從未下過廚。第一次鑽進火頭軍簡陋的灶間,對著熊熊爐火和鍋碗瓢盆,手足無措。她想熬一碗最簡單的粥,卻弄得煙燻火燎,米不是夾生就是焦糊。
手背上被熱油濺到,燙起幾個亮晶晶的水泡,鑽心地疼。
她看著那些水泡,卻莫名想起很久以前,她似乎見過謝玄舟手背上也有這樣的疤痕,很淡了,問他,他隻含糊說是不小心。現在想來,大概也是為她學做菜時燙的吧。
她端著那碗勉強能入口、賣相卻奇差的粥,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等在軍醫處外。
看到謝玄舟和秦雯一起走出來,似乎在討論某個傷員的病情。她鼓足勇氣上前,將碗遞過去,聲音乾澀:“玄舟……我熬了粥,你……趁熱喝點。”
謝玄舟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碗糊了的粥上,又移到她手背上明顯的水泡,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一片漠然。
他甚至冇有伸手去接,隻是淡淡道:“多謝公主殿下好意,我吃過了。”
秦雯站在他身側半步的位置,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目光平靜,卻讓賀枝意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賀枝意的手僵在半空,粥碗邊緣滾燙,燙得她指尖發紅,卻比不上心頭萬分之一的冰涼。
她看著謝玄舟微微頷首,與秦雯一同走遠,自始至終,冇有再多看她一眼。
她端著那碗粥,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粥涼透了,才默默走到一邊,慢慢地,一口一口,將那些焦糊的、難以下嚥的米粒,混著喉頭的苦澀,全部嚥了下去。這是她該受的。
邊關藥材緊缺,尤其是幾味治療外傷、消炎止痛的草藥。
賀枝意聽說附近的山崖上可能有,不顧侍衛阻攔,親自去采。
她一個養尊處優的公主,何曾攀過懸崖峭壁?好幾次腳下打滑,險象環生,手上、身上被尖銳的岩石和枯枝劃出無數道血口子。
當她終於采到一小把沾著泥土的草藥,如獲至寶地捧回來,卻聽到徐大夫撚著鬍鬚對謝玄舟說:“秦將軍真是有心,前日巡防時特意繞路,采回了不少新鮮的止血草,品相極佳,可解燃眉之急。”
謝玄舟正整理著那些品相完好的草藥,聞言動作頓了頓,低聲道:“秦將軍費心了,代我謝謝她。”
賀枝意站在帳篷外,看著手中那捧磕碰得有些萎靡、還混著泥土的草藥,再看看帳篷裡那些整齊乾淨的藥草,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和悲哀攥住了她。
她來得太遲,做得太少,連這一點點的好,都有人做得比她更早、更好、更妥帖。
她將那捧草藥悄悄放在帳篷外的角落,冇有進去。
手上被岩石劃破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但比不上心口的萬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