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沈氏進來的時候,臉上的膏藥已經揭了。
額角那道撞柱的傷口結了痂,不深不淺,像是量好了分寸才磕上去的。
她穿著一件菸灰色的素衫,頭上隻簪了一根白玉簪,打扮得清淡到了極致。
進門先給我父親行了一禮。
\"蘇大人。\"
父親冇有讓座。
\"你有什麼話,說完就走。\"
沈氏也不惱,直起身子看向我。
\"三弟妹,我今天來,是想跟你說句實話。\"
\"嫂嫂請講。\"
她在椅子邊站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辭。
\"兼祧的事,是明淵自己的主意。我和柳氏都是被逼的。\"
我冇有接話。
\"你知道他為什麼要兼祧嗎?不是為了什麼延續香火,是為了嫁妝。兩位兄長的遺產加上你的嫁妝,合在一起是什麼數目,你算過嗎?\"
\"我算過。\"
她微微一怔。
\"你......算過?\"
\"沈姐姐,\"我裹著被子,語氣平淡,\"你額頭上的傷是哪天磕的?\"
她愣了一下。
\"就是兼祧那日——\"
\"不對。\"
我打斷她。
\"你額頭的傷三天前就有了。錦書在你院子裡見過你額角貼膏藥,那時候兼祧的事還冇提出來。\"
沈氏的臉色變了。
\"你提前知道顧明淵要兼祧。你提前練過撞柱。\"
\"你不是被逼的,你是同謀。\"
房間裡安靜了一息。
我父親站在窗邊,目光沉沉地落在沈氏身上。
沈氏的嘴唇抖了一下,隨即恢複了鎮定。
\"三弟妹,你想多了。我那天是不小心磕到了門框——\"
\"那柳氏的白綾呢?\"
我接著說。
\"投繯用的白綾,是新裁的。孝期用的白綾都是粗布,隻有做衣裳的白綾纔會裁得那麼整齊。\"
\"你們連道具都備好了,就差我上台演一出潑婦撒潑的好戲。\"
沈氏不說話了。
她的目光閃了閃,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和方纔那個楚楚可憐的遺孀判若兩人。
\"三弟妹果然聰明。可惜聰明得太晚了。\"
她轉身要走。
\"等一下。\"
我叫住了她。
\"沈姐姐,你來不是為了跟我說實話的,對吧?\"
她停住腳步。
\"你來是想試探我知道多少,好回去跟顧明淵商量對策。\"
她的後背繃緊了。
\"我告訴你我知道多少。\"
我掀開被子,赤著腳踩到了地上。
冰冷刺骨,但我顧不上了。
\"兩份陣亡書,一個人的筆跡。大嫂,你夫君到底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像一把刀,直直紮進了她的後背。
她猛地轉過身來,臉上的鎮定終於裂了。
\"你說什麼?\"
\"我說,你夫君的死,是不是顧明淵安排的?\"
\"你胡說!\"
她的聲音尖銳起來,眼底浮出一層密密的恐懼。
\"我夫君是戰死沙場的英雄!朝廷有定論!\"
\"朝廷的定論正在被推翻。\"
我一步一步走到她麵前。
\"大理寺已經在查了。沈姐姐,你是想繼續替顧明淵遮掩,還是想替你死去的夫君討個公道?\"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
我看著她的眼睛,看到了兩樣東西。
恐懼。
還有仇恨。
但那仇恨不是朝著我的。
\"三弟妹......\"她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隻有我能聽見,\"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怕。\"
\"誰?\"
\"明淵。\"
她說完這兩個字,轉身推門就走了。
門外站著的管家愣了一下,側身讓路。
父親看著她急匆匆離去的背影,皺了皺眉。
\"她說的是真話?\"
\"一半真一半假。\"
我扶著桌角重新坐回床上,腳底冰得發麻。
\"她恨顧明淵是真的,想替夫君討公道是假的。\"
\"她來探我的口風是真的,被我嚇住了也是真的。\"
父親走過來,拿了條毯子裹住我的腳。
\"那你打算怎麼辦?\"
\"等。\"
\"等什麼?\"
\"等顧明淵坐不住,親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