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身穿粗布短打的漢子猛地一拍桌子，酒盞裡的酒水濺出大半，他臉上滿是怒氣與憤懣，“女子怎能當官？這簡直是陰陽顛倒，綱常紊亂！咱們江州怕不是要大禍臨頭了！”
他的聲音洪亮，如同炸雷般在客棧大堂裡回蕩，原本就嘈雜的議論聲瞬間被壓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旁邊一個麵容乾瘦的老者連忙拉了拉他的衣袖，壓低聲音勸道“老王，休得胡言亂語！這種事也是你我能議論的？小心禍從口出！”
那老王卻像是被點燃了引線的炮仗，甩開老者的手，梗著脖子道“我胡言亂語？李老頭你倒是說說，自古以來，哪有女子拋頭露麵當官的道理？這顧通判若是個男子，憑她的才幹，咱們江州人佩服！可她偏偏是個女子，這不是欺君罔上是什麼？這要是傳到京城，龍顏大怒，咱們江州上下都得跟著遭殃！”
他這番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更大的波瀾。那些原本隻是竊竊私語的人們，此刻也開始大聲爭論起來。
“老王說得有幾分道理，女子當官，確實於禮不合。”
“可顧通判這幾年在江州做的那些事，大家都是看在眼裏的，興修水利，減免賦稅，哪一樣不是實實在在的政績？”
一個青衫書生忍不住反駁道，“難道就因為她是女子，這些功績就一筆勾銷了？”
“政績？那也是用旁門左道得來的！誰知道她一個女子是怎麼爬到通判位置上的，指不定背後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一個商人模樣的中年男子嗤笑一聲，語氣中充滿了不屑與揣測。
“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顧通判為人清正，斷案公允，我家鄰居去年被人冤枉，就是顧通判明察秋毫，還了他清白！”一個穿著樸素的婦人也加入了爭論，臉上帶著憤憤不平。
一時間客棧大堂內彷彿成了沸水鍋，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有憤怒的斥責，有理性的辯駁，還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起鬨。
那老王被眾人七嘴八舌地一激，更是來了勁，他指著青衫書生，唾沫星子橫飛“政績？政績能當飯吃嗎？女子就該在家相夫教子，綉繡花，做做飯，跑到官衙裡跟一群大男人混在一起，成何體統！我看吶，這顧通判八成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本分？”青衫書生氣得臉色發白，“孔曰成仁，孟曰取義，隻要心懷百姓，為國分憂，男女又有何分別？難道女子就隻能困於內闈，不能為一方百姓謀福祉嗎？王大哥，你這思想也太迂腐了！”
“迂腐？我看你是被那妖女灌了**湯！”老王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的空酒罈就要砸過去，幸好被旁邊幾個勸架的人死死按住。
而角落裏一個一直沉默不語，身穿錦緞長袍，看起來像是個外地客商的中年男子，看著這一幕端起酒杯，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而這一切的中心人物——顧言，卻早已離開了客棧，對身後這場因她而起的軒然大波毫不知情。
“女子怎麼了？女子礙著你們眼了。”蘇璟玥突然站在二樓，聲音清亮如玉石相擊，瞬間壓過了樓下的嘈雜。
她身著一襲月白襦裙，外罩一件銀狐毛鬥篷，身姿挺拔，目光如炬，正冷冷地掃過樓下爭執的眾人。
“方纔是誰說女子隻能困於內闈，不能為國分憂？又是誰口出穢言，汙衊朝廷命官？”
老王被這突如其來的喝問噎了一下，抬頭見是個容貌清麗卻氣勢迫人的年輕女子，頓時梗著脖子道“小娘子，這沒你的事！我們說的是那不知廉恥的顧言！”
“顧言如何不知廉恥了？”蘇璟玥緩步走下樓梯，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她在任期間，清查積弊，興修水利，讓長樂縣百姓安居樂業，難道這些功績，抵不過你們口中一句‘女子不能做官’？”
她走到老王麵前，微微俯身，眼神銳利如刀，“倒是你，隻知在酒肆中搬弄是非，對真正為百姓做事的人惡語相向，這便是你所謂的‘本分’？”
老王被她問得啞口無言，漲紅了臉，囁嚅道“我……我隻是……”
“隻是什麼？”蘇璟玥步步緊逼，“隻是覺得女子當官礙了你的眼，讓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無處安放？還是說，你自家妻女也從未在你眼中有過半點分量？”
周圍的人也被蘇璟玥的氣勢震懾，紛紛安靜下來，看向老王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探究。
“還有你，你，你們自己本身就是女子....。”蘇璟玥的目光掃過大堂中幾個跟著附和、此刻卻噤若寒蟬的婦人，聲音冷冽如冰，“卻也跟著嚼舌根，編排起同為女子的顧大人來。
你們可知，顧大人在江州推行新學，讓多少女童得以走進學堂？她為那些被夫家苛待的婦人撐腰，讓她們能挺直腰桿做人。
你們今日站在這裏，安然議論是非，難道不正是託了她的福，才少受了些‘女子無才便是德’的束縛？如今倒好，她在前方為你們掙來的體麵，你們反手就用汙言穢語將它踩在腳下，忘恩負義也不是到這個地步！”
幾個夫人被蘇璟玥這一通指責，臉就像五彩龍似的，紅一陣白一陣，青一陣紫一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們被蘇璟玥點破了心中那點隱秘的嫉妒與懦弱，平日裏在市井間搬弄是非的伶牙俐齒，此刻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能垂著頭，手指緊張地絞著帕子。
蘇璟玥卻並未就此打住，她的目光如同利劍，緩緩掃過整個大堂，隨後出了客棧，宸六等人跟隨其後。
蘇璟玥一行人走後，大堂內的眾人這纔敢抬起頭來，生怕一個不小心，又對上蘇璟玥那冷冽如冰的眼神。
方纔那番話如同一記重鎚，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讓原本嘈雜的大堂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隻剩下角落裏茶碗碰撞發出的細微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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