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趕緊走。”他幾乎是咬著字說的,“東京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紀青儀掙脫開他的手,執意走到靈前,恭恭敬敬為老侯爺上完一柱香。
香插入香爐時,火星輕顫,青煙散開,像一段終究留不住的緣分。
做完這一切,她說:“我們之間本就什麽都沒有,更不會纏著你,今日來是向你告別。”
顧宴雲終於抬頭,用那雙通紅的眼緊緊盯著她,此刻他的脆弱暴露無遺。
她把心疼壓在心裏,扯出一點輕鬆的語氣:“顧郎君,節哀。日後一別兩寬,還請顧郎君自行保重。”
顧宴雲忽然閉上眼,不願親眼看她離去的背影,把那句話喊出來:“紀青儀!我騙了你!”
“我知道,但都算了吧。”紀青儀沒有迴頭,毅然決然走出靖安侯府。
這段還在萌芽的感情,被她徹底斬斷,從此各自活著,各自承擔。
顧宴戈站在靈堂外,目睹了這一切,也無聲地垂了頭。
他掀簾走了進去,在顧宴雲身旁跪下,“這位娘子,瞧著人不錯。”他伸手將地上那件疊得極整齊的衣衫拿起,放在自己膝上,指腹撫過針腳,“這件衣服是母親親自為你做的,尺寸改了又改,旁人連摸都摸不得,你卻給了她,當真沒有一絲情意嗎?”
顧宴雲沒有接那句問,隻是開口,“父親離世,日後我隨兄長去守寒州。”
“其實,”顧宴戈望著他,聲音更沉了些,“也不必咱們父子三人都留在寒州。你大可以做個文官,留在東京。”
比起功績榮耀,他更希望顧宴雲平安。
顧宴雲搖頭,動作幹脆:“父親和兄長已經庇護我夠久了,我絕不會讓兄長一人。”
顧宴戈太清楚戰場的刀槍劍戟意味著什麽,一封軍報便可能是絕別。他抬手,重重拍了拍顧宴雲的肩,已在心底下了決斷。
同一時辰,紀青儀帶著桃酥緩緩離開。
走出一段路,桃酥一直憋著的聲音終於冒了出來,“顧郎君……看著好可憐啊……”
“是啊,失去至親之人的痛我明白。”
桃酥抿了抿嘴,仍不甘心似的追問:“那娘子,真的不理顧郎君了?”
紀青儀沒有被那點短暫的曖昧拖住心神,“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又何必強求。”說罷,她偏頭看了看桃酥,“先迴去吧。”
桃酥卻忽然放慢了腳,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能……再逛逛嗎?咱們可能就要迴去了……”
紀青儀看著她那點怯生生的期待,終究沒有拒絕。語氣軟下來,帶著幾分縱容:“那就逛逛吧,走路又不花錢。”
於是兩人的身影順著長街往前去。
*
東京的熱鬧和越州不一樣,這裏帶著一股靡靡之氣,正所謂東京富貴迷人眼,桃酥目不暇接,恨不得把這些稀奇都刻進腦子裏。
路過書齋,迎麵走出來一群書生,這讓紀青儀想起來,趙承宗也來了東京,心中祈禱千萬別碰上他。
“呀!娘子你快看!”
桃酥指著前麵不遠處的首飾鋪,“那不是杜家的玲瓏軒嗎?”
紀青儀望去,杜家的店果然開到了東京。
剛想走近看看,她眼神一顫,慌亂地把桃酥拉到一邊,在躲著什麽人。
“怎麽了,娘子?”
“我看見趙承宗了。”
“啊?”桃酥扒著牆沿隻探出一雙眼,“還真是!”
沒一會兒,玲瓏軒就傳出吵鬧聲,趙承宗被掌櫃趕到了門邊,話裏話外都說著不會再給他錢。
紀青儀遠遠聽了一耳朵,“他是來要錢的,我們趕緊走,免得被他纏上。”
主仆倆趕忙倒騰起步子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沒想到這邊更熱鬧,一塊告示牌被人圍得水泄不通,裏三層外三層,張榜的人都差點沒能擠出來。
看的人多,討論的更多。
紀青儀和桃酥一對視,同時往前走去。
一位大哥昂著頭,朝裏看,“你說,這榜都張貼了十幾迴了,怎麽還貼呢?”
另一人說:“估計是沒找合適的人。”
大哥繼續說:“這賞金再多也沒人敢去啊。”
紀青儀看到上麵寫著賞金十兩金,她好奇問:“這是為什麽?”
大哥打量她一眼,“你是外地的吧。”他指著上麵的地址,“東華門,昭徳坊西園。你知道是哪兒不?”
“不知道,還請大哥告訴我。”
大哥朝她招了招手,兩人退出人群,“東華門,昭徳坊西園,乃是崔相的府邸,崔相平生就一個愛好,那就是收集各式各樣名貴的瓷器,簡直就是一個瓷癡。”
“所以,他想找一個鑒瓷人為他鑒瓷?”
“哪有那麽簡單。”大哥擰起眉頭,“我就問你,如果你發現瓷器是假的,可崔相說是真的,你怎麽迴答?”
“我自然如實相告。”
“錯!”
“那我說是真的?”
“大錯特錯!”
紀青儀徹底懵了,“那我該如何說?”
“我也不知道。”大哥突然咯咯一笑,“這問題前十幾個揭榜的都沒迴答明白,所以......”
“所以什麽?”
“所以都丟在護城河喂魚了。”
桃酥一聽,嚇得瞪大了眼睛不敢出聲,隻一個勁兒地拉緊紀青儀的胳膊。
“大哥,那你可知,崔相是想鑒定什麽瓷器?”
大哥略一思索,掃視一圈,低頭與她說:“據說是什麽前唐武皇的物件兒,具體是啥,我們也不知道。”
聽到這幾個字,紀青儀指尖傳來一陣冰涼,沿著手臂蔓延至全身。
所有的動作都凝滯了。
她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抽氣聲,“若是被發現送瓷的人所贈之物是假的,那會如何?”
大哥聳聳肩,冷哼一聲,“崔相權勢滔天,那他可慘了。”
告示牌前的人熱鬧看完了,逐漸散了去,卻沒有一人敢揭榜。
“小娘子,我也先走了。”大哥說完跟著人群一起走了。
桃酥想起大哥說的話心裏害怕,小聲催促道:“娘子,咱們也走吧。”
紀青儀再看了一眼那張懸賞令,隻覺得心口有一塊巨石堵住了。這才兩日,就已經見識到了這東京的險惡。
迴到客棧,發現林子逸和苔枝兩人背對著門,坐在房間裏,還用手遮著臉。
她走到右邊,兩人就朝左邊轉。
她走到左邊,兩人就朝右邊轉。
“你們倆,轉過來。”紀青儀聲音帶著一點慍怒。
兩人不情願的轉過頭來,鼻青臉腫。
“呀!”桃酥驚呼,“怎麽成這樣了?疼不疼啊?”她趕忙檢視苔枝的傷勢。
苔枝頗有女俠氣勢,大手一揮,“沒事兒,看著嚇人,一點也不疼。”
“你們這是誰打的?”
“我們在賭坊找到了方喆,問他要錢,他卻耍懶說沒拿我們的錢,後來又改口說全賭了。”林子逸捂著自己紅腫的額頭,氣憤地說,“我們氣不過跟他理論,是他先動手的推了苔枝,然後就打起來了。”
“那方喆人呢?”
“還躺在那巷子裏,放心吧沒死。”
苔枝還在複盤,“他纔不是我們的對手,就是可惜他身上一分錢也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