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冰冷。
這是王鐵柱殘存的意識裡唯一的感知。
暗河的水比他想象的更加陰寒,那種冷不是單純的低溫,而是夾雜著地下深處積攢了千年的陰煞之氣,順著身上每一道傷口往骨頭縫裡鑽。
他時浮時沉,視線早已模糊不清,隻能憑著本能偶爾撲騰一下,讓口鼻露出水麵換口氣。
更多的時候,他像一具浮屍般隨波逐流,任由湍急的暗流裹挾著衝向未知的深處。
肩頭的傷口被水浸泡得發白,皮肉翻卷著,像一張慘白的嘴。血還在流,雖然不多,卻足以在水中拖出一條淡淡的紅痕,在這漆黑的地下河裡如同黑夜中的螢火。
第一條食人魚咬上來的時候,王鐵柱甚至沒感覺到疼。
他隻是覺得小腿一麻,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扯了一下。等他用另一隻腳踹過去,才摸到那條巴掌長的黑影——滿口細密尖牙,死死咬著他的小腿肚不放。
他拚儘全力掐住魚身,把它從腿上扯下來,甩出去。可血腥味已經散開了。
黑暗中,無數道細小的黑影如同箭矢般射來。
王鐵柱咬緊牙關,抽出腰間的青風劍。劍身在水中阻力極大,每一劍揮出都要耗儘所剩無幾的力氣。但他不敢停——停下來,就會被這些畜生啃成白骨。
一劍,兩劍,三劍……
他不知道殺了多少條,隻知道周圍的水域已經被鮮血染得漆黑,食人魚的屍體浮了一層又一層,活著的那些還在瘋狂撕咬著同類的屍體。
終於,最後一條食人魚被他斬成兩段,沉入水底。
王鐵柱握著劍的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脫力。他能感覺到,丹田裡最後一絲靈力也在剛才那一波搏殺中耗儘了。此刻的他,和一個溺水瀕死的凡人沒什麼兩樣。
暗河繼續向前,他繼續沉浮。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半個時辰,也許是一個時辰——前方終於出現了微弱的光亮。
不是陽光,是地下溶洞常見的磷光,那些附著在岩壁上的苔蘚和菌類散發的幽綠色微光。
暗河在前方彙入一處深潭,水流在這裡變得平緩。王鐵柱拚儘最後一點力氣,朝著潭邊劃去。
手指觸碰到岩石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掙紮著爬上潭邊的石灘,趴在那裡大口喘息。
冰冷的岩石貼在臉上,他卻覺得比任何時候都溫暖。
足足趴了一炷香的功夫,王鐵柱才勉強撐起身體,爬到一個相對乾燥的角落,靠著岩壁坐下。
他開始檢查傷勢。
左肩的劍傷最重,深可見骨,皮肉翻卷著,邊緣已經開始發白潰爛。
那是被灰袍散修追殺時,在礦洞裡挨的一劍。
背部的傷口多而淺,是鑽進那道裂隙時被岩壁劃開的,一道一道,像被貓抓過。
小腿上被食人魚咬出的傷口密密麻麻,雖然不深,但血流了不少。
更致命的是,靈力徹底枯竭。丹田裡空蕩蕩的,連一絲靈力波動都感覺不到。
還有……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
那裡,黑玉正散發著溫潤的微光。而在黑玉的周圍,隱約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灰色氣息——灰袍散修的魂絲印記。
這東西如同附骨之疽,甩不掉,掙不脫。雖然黑玉能壓製,但無法根除。隻要這印記還在,灰袍散修遲早會循著它找過來。
“必須抓緊時間。”
王鐵柱強撐著站起身,環顧四周。
這是一處地下溶洞,比之前在礦洞裡見到的那個更加寬闊。
頭頂是倒懸的鐘乳石,地麵上是嶙峋的怪石,暗河從一側流入,又從另一側的裂隙流出,不知通向何處。
溶洞的岩壁上散佈著幾處幽綠色的磷光,勉強能照亮周圍幾丈的範圍。
他選了一處最隱蔽的角落——兩塊巨石的夾縫,僅容一人蜷縮,外麵還有一叢倒垂的石筍遮擋。除非走到近前仔細檢視,否則很難發現這裡藏著人。
王鐵柱擠進夾縫,從懷中掏出所有家當。
黑玉,貼身藏著。星核碎片,用布包著塞在懷裡最深處。儲物袋,一直係在腰間,沒有被暗河衝走。他解開儲物袋,把裡麵的東西倒出來。
六塊玄鐵石,一塊沒少。從老邱那三個散修身上搜來的靈石和丹藥,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希望。七枚低階靈石,兩瓶聚氣丹,一張土遁符,一份簡易的地下溶洞地圖。
還有他自己原本的那枚清靈丹——隻剩最後一枚了。
王鐵柱盯著那枚清靈丹,猶豫了很久。
半枚,還是整枚?
整枚吃下去,傷勢能好得快一些,靈力也能恢複一部分。
但萬一後麵再受傷呢?萬一這枚丹藥就是最後的保命底牌呢?
他想起前世在天星域時,一位老散修說過的話:“清靈丹這種東西,吃的時候留一半,死的時候多一條路。”
王鐵柱掰下半枚清靈丹,塞進嘴裡,另一半小心翼翼地重新包好,藏回懷中。
丹藥入腹,一股溫熱的氣息從胃部升起,緩緩散開。
雖然微弱,卻如同一縷甘泉,滋潤著乾涸的經脈。他連忙取出黑玉,貼在丹田處,開始運轉《引氣訣》。
黑玉散發著溫潤的光暈,將周圍稀薄的靈氣提純後,一絲絲地吸入體內。
配合著清靈丹的藥力,丹田裡終於開始有了一絲絲靈力波動。
一個周天,兩個周天,三個周天……
不知過了多久,王鐵柱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疲憊,卻也有一絲慶幸。
丹田裡的靈力恢複了約莫兩成,雖然少,但至少不再是空蕩蕩的狀態。
更重要的是,他發現了一個意外的收獲——暗河水的衝刷,竟然讓那道魂絲印記變淡了一些。
雖然隻是極微弱的一絲,但確實變淡了。
“暗河水裡有東西,能克製魂術……”
王鐵柱心中一動,但隨即壓下這個念頭。
現在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恢複實力,儘快離開這個鬼地方。
就在他準備繼續修煉時,夾縫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王鐵柱渾身一僵,瞬間屏住呼吸,右手緩緩按住青風劍的劍柄。
腳步聲越來越近,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不止一個人,至少兩三個。
“老邱,那邊有個夾縫,過去看看?”
一道年輕男修的聲音傳來,帶著警惕。
“急什麼。”另一道沙啞的嗓音響起,聽起來是個中年男子,“那小子就算活著,也跑不遠。暗河這麼急,他不死也得脫層皮,咱們慢慢找。”
“可灰袍前輩那邊……”
“灰袍前輩?哼,他說找到那小子重重有賞,賞什麼?賞幾塊靈石?還是賞一道魂絲把你變成傻子?”中年男子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不滿,“咱們三個自己找,找到了東西自己分,不比給他賣命強?”
王鐵柱透過石筍的縫隙,向外望去。
三道身影從溶洞的另一側走來,兩男一女。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身材魁梧,國字臉,絡腮鬍子,煉氣三層巔峰的修為。他身後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男修,尖嘴猴腮,眼珠子亂轉,煉氣三層初期。最後麵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修,相貌平平,眼神卻陰惻惻的,同樣是煉氣三層。
三人走到距離王鐵柱藏身處不到五丈的地方停下,四處張望。
“老邱,你說那小子真有玄鐵石?”尖嘴猴腮的年輕男修問道。
“廢話。”老邱——那個中年男子——冷哼一聲,“灰袍老鬼追得那麼緊,那小子身上要是沒好東西,至於拚了命往礦洞裡鑽?這年頭,能讓煉氣六層的高手親自出手的,少說也得是值幾百靈石的寶貝。”
女修開口了,聲音尖細:“可萬一那小子死在暗河裡了呢?”
“死了?”老邱咧嘴一笑,“死了更好。屍體順著暗河漂,咱們在下遊等著撿現成的就行。”
王鐵柱心中一沉。
這三人,根本不是和他一樣被煞氣逼入地下的散修。他們是灰袍散修派來的追兵,或者至少是聽到風聲趕來分一杯羹的獵食者。
老邱四下掃視一圈,目光幾次掠過王鐵柱藏身的那處夾縫,但都被外麵的石筍擋住了視線。
“行了,彆在這兒磨蹭。”老邱揮了揮手,“順著暗河往下遊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三人轉身,朝溶洞另一側走去。
王鐵柱屏住呼吸,一動不動,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運氣好,躲過一劫……”
但他心裡清楚,這隻是暫時的。
這三人隻要找不到他,遲早會回頭仔細搜尋這片區域。
到時候,這處夾縫未必能藏得住。
必須離開。
可往哪兒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