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退休後的日子慢得像老鐘錶的擺錘,我和阿羨約好去西安,補當年冇走完的路。綠皮火車哐當哐當晃著,從漢中出發,過橫現河時,他忽然指著窗外斑駁的老橋,聲音裹著三十年的風塵:“當年我爸腿傷稍好,我總來這兒釣魚,琢磨釣條大魚給你補身子,等你從西安回來吃。”
我順著他的指尖望過去,老橋的石欄上還留著當年刻的歪扭名字,風一吹,彷彿能聽見少年時的笑鬨。他又從帆布包裡摸出個洗得發白的布包,層層打開,是顆顆曬得皺巴巴的野核桃:“這是咱小時候爬樹摘的那種,我每年都曬一布袋,總想著你要是回來,就能嘗口當年的味。”
我捏起一顆,殼上還留著他指尖的溫度,鼻間漫起淡淡的草木香,像瞬間跌回了那個蟬鳴聒噪的夏天。
火車慢悠悠蹭過鳳州、略陽、平關,最後抵達成陽。離西安越近,我的心跳越急,小心翼翼掏出那張皺巴巴的錄取通知書,邊角泛黃,油墨都快暈開,輕輕攤在靠窗的小桌板上。阿羨低頭,用胸前口袋裡的銀龍筆,在通知書邊角輕輕劃了道弧線,筆尖劃過紙頁的沙沙聲,蓋過了火車的轟鳴:“你看,現在咱一起‘報到’來了。”
終於到了西安。站在校門口,“西安
XX
大學”
的牌子蒙著層薄灰,我望著那幾個字,忽然笑出了聲,聲音裡藏著冇說出口的悵惘:“後來我雖冇在這兒讀書,可每次去上海、深圳打拚,行李箱裡總揣著這張通知書。累到熬不住夜、被客戶刁難時,就拿出來看看,總忍不住想,當年咱倆要是一起來了,現在會是什麼樣。”
阿羨伸手撫過校門的磚牆,磚縫裡嵌著學生刻的小字,指尖摩挲著粗糙的牆麵,輕聲接話:“我在廠裡守了一輩子機器,每天重複著同樣的活,守著家裡的老房子,也守著對你的念想。總猜你在西安讀書,畢業後會不會去大城市,過得好不好,卻不敢打聽,怕你早把我這個留在小地方的老朋友忘了。”
風捲著銀杏葉飄過來,正好落在通知書上。我彎腰撿起,和阿羨一起把葉子夾進通知書裡,書頁間的金黃,像把兩條岔開的人生,在這一刻輕輕疊在了一起。
我望著校門旁的老槐樹,枝椏歪扭,像個守了多年的老友,忽然提起那段未竟的緣分,嘴角的笑摻了點遺憾:“其實後來我還是來了西安,待了兩年。認識個梳馬尾的姑娘,笑起來有兩個梨渦,長得漂亮,性子也軟,差點就成了我的老婆。”
阿羨眼睛瞬間亮了,像少年時追問我彈珠輸贏那樣急切:“那怎麼就錯過了?”
我把通知書摺好,指尖摩挲著磨毛的邊角,語氣輕得像風:“她想讓我留在西安,安安穩穩過日子,開個小鋪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可我那時候總憋著一股勁,覺得當年冇跟你一起闖,現在就得去更遠的地方拚出個樣子,就這麼錯過了。”
阿羨沉默了許久,把銀龍筆塞回我手裡,掌心的溫度燙得我心口發暖。他拍了拍我的手背,眼角的細紋裡滿是釋然:“要是當年咱倆一起來了,說不定你倆早成了家,我還能當你的伴郎,咱們三家常聚著,就像小時候那樣。不過也不遺憾,現在這樣,也挺好。”
秋風又起,老槐樹葉簌簌落下,落在我們肩頭,也落在那張泛黃的通知書上。我把葉子再夾進書頁,抬頭看向阿羨,他眼裡的光,比當年少年時還要亮。
原來那些岔路口的選擇,那些冇說出口的遺憾,那些藏在心底的惦念,都在這西安的老槐樹下,被秋風輕輕撫平。我們補完了當年冇走的路,也終於和過去的自已,好好和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