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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家嘴的霓虹透過落地玻璃窗，漫進上海這套我打拚了近三十年纔買下的三居室。真皮沙發泛著溫潤的光澤，茶幾上擺著血糖儀、兩盒降糖藥，還有一部亮著屏的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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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裡，阿羨的臉占了大半，背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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棟老房子那麵掉漆的木牆，飄著老陳醋的味道。
晚上八點整，微信視頻的震動聲剛落，我就看到他舉著半瓶二鍋頭，對著鏡頭晃了晃。桌上的白瓷盤裡，餃子還冒著熱氣，表皮浸著油光，是小芳剛包好的豬肉白菜餡。小芳伸手去搶他手裡的酒杯，聲音裹著笑意：“老陳說了不讓你喝，你還敢偷摸抿？”
阿羨側身躲開，滿屋子繞著跑，最後還是靠在木桌腿上，衝我擠眼睛：“就一小口，解解乏！兄弟，你不知道，城固的餃子就配這白酒，香得很！”
我皺著眉，把茶幾上的血糖儀和降糖藥瓶一起推到鏡頭前，玻璃麵映出陸家嘴的璀璨燈火，也映出他那張帶著歲月溝壑的臉。“下午在白楊樹下測的
8.2，你忘了？”
我的聲音壓著火，指尖在真皮沙發扶手上敲了敲，“醫生早說了，你這血糖再碰白酒，就是往血管裡撒鹽，真當自已是鐵打的？”
他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鼓的，嚼得含糊不清，一邊嚼一邊擺手：“冇事冇事，醫生就愛誇大其詞！我這身子骨，當年在陝飛車間扛機床，一天搬十噸鋼材都冇事，現在喝兩口酒算什麼？再折騰十年都冇問題！”
這話像根刺，紮得我胸口發悶。我瞥了一眼他手邊那隻掉了漆的搪瓷缸，缸沿上還留著當年我從上海寄給他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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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淺淺的劃痕，是
1998
年我在舞廳賠了五十塊後，連夜畫上去的。那時候他守著陝飛，每個月工資剛夠養家，連給小芳買斤奶糖都要攢半個月；而我在上海漂著，吃著工地的冷饅頭，卻總想著要闖出名堂，把他接來一起過好日子。
一晃近三十年，我在上海站穩了腳跟。從工地小工做到貨運代理，再一頭紮進股市，靠著海上攢的本錢和股市裡的幾番漲跌，如今賬戶裡躺著七位數，這套陸家嘴附近的三居室，是我給女兒、也是給我自已闖出來的安穩窩。可阿羨呢？還守著城固那套老房子，兒子開汽修店缺十萬啟動資金，當年他東拚西湊都湊不齊，最後還是我轉了十萬過去，連借條都冇讓他打。
我看著螢幕裡他手邊那盤冇剩幾個的餃子，看著他手裡那瓶快見底的白酒，突然就火了，對著手機低吼：“餃子就酒，越喝越有是吧？我看你是越喝越糊塗！你那血糖
8.2，再喝下去，下次我回城固，是不是隻能給你扛著遺像回白楊樹下？！”
阿羨被我吼得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團，伸手隔著螢幕拍了拍我的臉，動作還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的模樣：“兄弟，怕什麼？你看我這胳膊腿，還能扛著你爬那棵白楊樹呢！時間還早著呢，等你下次帶孫女回來，咱還能在樹下挖鐵皮盒，給孩子講講你當年在香港貨輪上斷肋骨的事，講講你在股市裡從十萬做到兩百萬的事！”
他的話像溫水，燙得我鼻尖發酸。我太清楚他的
“時間早著呢”
背後，藏著多少對生活的將就，藏著多少對身體的不在意。可我也知道，勸不動的。他守了城固一輩子，守著陝飛的老車間，守著小芳，守著那棵陪了我們四十年的白楊樹，日子過得平淡，卻也安穩，隻是這份安穩，被他用最傷身體的方式，裹上了一層酒氣。
正說著，玄關處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鐘蘭端著一盤切好的蘋果從廚房走出來。她穿著一身淡藍色真絲睡衣，頭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貼在臉頰邊，走路輕輕的，像一陣風。
我立刻把手機往身前湊了湊，一隻手順勢把鐘蘭拉到懷裡，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對著螢幕笑得張揚：“看，這是我老婆鐘蘭，漂亮吧？”
說完，低頭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親了一口，指尖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子。鐘蘭笑著推我，臉頰泛起紅暈，卻還是乖乖靠在我懷裡，對著螢幕裡的阿羨笑了笑。
螢幕裡的阿羨瞬間眼睛亮了，放下手裡的筷子，用力拍了拍大腿，聲音裡滿是羨慕和欣慰：“行啊兄弟！真行！娶了這麼俊的媳婦，比當年我在舞廳看到的那些姑娘都好看！比我家小芳年輕的時候還水靈！”
他的讚歎讓我心裡熨帖得很，我抱著鐘蘭，指尖摩挲著她柔軟的髮絲，又對著螢幕揚了揚下巴：“那是自然！我當年在上海闖，不就是為了過這樣的日子？不像你，守著城固那點菸火氣，連口好酒都不敢好好喝，連個像樣的家都冇給小芳換個。”
這話帶著點炫耀，也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較勁。我知道阿羨聽了心裡不好受，可我就是想讓他知道，我闖出來的路，是對的；我守著的家，是暖的。
阿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拿起酒瓶又抿了一口，酒液順著他的喉嚨滑下去，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他沉默了幾秒，突然歎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釋然：“是，你比我強。你闖遍天涯，在上海有房有車，有漂亮媳婦，有懂事女兒，日子過得風生水起。我呢？就守著城固這一畝三分地，修了一輩子機床，攢不下什麼錢，連兒子開汽修店都要靠你幫襯。”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桌上的餃子上，又抬起來看向我，眼神裡的無奈散了些，多了點溫柔：“可我也不虧啊。我守著小芳，守著兒子，守著咱的白楊樹，這輩子冇受過啥大苦，冇飄過啥浪，每天回家有熱飯吃，有熱酒喝，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你呢？在外麵闖了一輩子，賺了幾百萬，可半夜裡躺在床上，是不是也得靠血糖儀測血糖，靠降糖藥壓著身子？是不是也會想起當年在白楊樹下，咱倆蹲著挖彈珠、喝搪瓷缸裡的涼水的日子？”
我抱著鐘蘭的手頓了頓，陸家嘴的霓虹映在鐘蘭的真絲睡衣上，也映在我眼前的手機螢幕上。阿羨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心裡藏了多年的匣子。
是啊，我是賺了幾百萬，有了自已的家，有了漂亮的老婆，可這些年，我在海上扛過風浪，在股市熬過通宵，在異鄉吃過無數冷飯冷菜，受過無數委屈。那些深夜裡盯著
K
線掉眼淚的時刻，那些躺在船艙裡疼得睡不著的時刻，那些看著異鄉燈火想家的時刻，身邊冇有一個人遞一杯熱水，冇有一個人拍著我的肩膀說
“冇事，有我呢”。
而阿羨，雖然連十萬都拿不出來，雖然愛喝兩口酒不愛惜身體，可他身邊，永遠有小芳，永遠有那盤熱氣騰騰的餃子，永遠有那棵陪著他的白楊樹，永遠有一句
“闖累了就回來”。
我看著螢幕裡的阿羨，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看著他手裡那瓶二鍋頭，突然就罵不出來了。我鬆開鐘蘭，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溫水，聲音軟了下來：“你啊，就是個倔脾氣。醫生說不讓你喝，你偏要喝；說讓你少乾活，你偏要去車間轉。我這不是心疼你嗎？”
阿羨笑了，又夾起一個餃子，塞進嘴裡：“我知道你心疼。可我這身子骨，早就習慣了。你彆總操心我，你在上海好好的，照顧好鐘蘭，照顧好女兒，彆讓自已太累。等我哪天真不行了，你再回來給我收屍。”
“放屁！”
我又忍不住吼了一句，卻帶著笑意，“你要是敢說這話，我現在就買機票回城固，把你那半瓶白酒全倒了，把你鎖在白楊樹下，讓你一輩子喝不上！”
螢幕裡的阿羨笑得更歡了，小芳端著一碗餃子湯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彆跟你兄弟貧了，快把酒收了，喝多了頭疼。”
他戀戀不捨地把酒瓶放在桌上，對著我揮了揮手：“行了行了，聽你的。不早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要去公司看股市呢。等過段時間，我和小芳去上海看你，咱再好好喝一頓！”
“不行！”
我立刻拒絕，“去了也得讓醫生盯著你，不準喝白酒，隻能喝白開水！”
“你這人怎麼這麼較真！”
阿羨假裝生氣地瞪了我一眼，卻還是點了點頭，“好好好，聽你的，聽你的。”
視頻掛斷的瞬間，手機螢幕暗了下去，映出我和鐘蘭的臉。鐘蘭靠在我身邊，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跟阿羨聊了這麼久，是不是想起當年的事了？”
我點了點頭，看著窗外的陸家嘴霓虹，又彷彿看到了城固那棵白楊樹，看到了阿羨舉著半瓶白酒的樣子，看到了當年那個蹲在樹下挖彈珠的毛頭小子。
“是啊，”
我歎了口氣，握緊了鐘蘭的手，“這輩子，我闖了我的天涯，他守了他的故土。我們走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卻一輩子都綁在一起。隻是希望他能真的聽一次勸，好好愛惜自已的身體，彆讓我下次回城固，真的隻能給他上墳。”
鐘蘭拍了拍我的手，笑著說：“阿羨是個重情義的人，他心裡有數。你彆太擔心，咱們都這個年紀了，好好過好自已的日子，也記著彼此的情分，就夠了。”
我點了點頭，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陸家嘴的燈火璀璨。手機放在茶幾上，螢幕還亮著阿羨的頭像，那棵白楊樹，那盤餃子，那半瓶白酒，都刻在了我的記憶裡。
人生這條路，有人闖天涯，有人守故土。冇有對錯，冇有高低，隻是各自的選擇。而我和阿羨，就是在這條路上，並肩走了四十年，還要繼續走下去的兩個人。
哪怕隔著千裡霓虹，隔著半生風雨，隔著糖尿病的叮囑，隔著半瓶白酒的執念，我們依舊是當年那個蹲在白楊樹下，約定要一起闖天下的毛頭小子。
時間還早著呢，我們都還能陪彼此，再走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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