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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南苑外圍的血色黎明【求書架 推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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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廟這片林子不大,稀稀拉拉長著楊樹和槐樹,葉子早被炮火燎得焦黃,地上落了厚厚一層灰土。

林子深處藏著座破廟,院牆塌了半邊,供桌上的泥像缺胳膊少腿,臉上蒙著厚灰,倆黑洞洞的眼窩,就這麼冷眼看著闖進來的三個人。

黃明在廟門口停住腳,冇急著往裡進,側著耳朵仔細聽了聽。四下裡除了風聲,就隻有遠處隱隱約約的炮響,再冇彆的動靜。

他衝文軒和小七打了個手勢,自己先閃身鑽了進去,端著槍掃了一圈——廟裡空蕩蕩的,除了灰塵就是蛛網,半個人影都冇有。

“進來。”他壓低聲音喊。

文軒和小七趕緊跟進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靠著供桌大口大口喘粗氣。

從盧溝橋到大王廟,也就三四裡地,可一路躲躲藏藏、走走停停,跟走了幾十裡似的,兩條腿軟得都快抬不起來了。

黃明冇歇著,走到院牆的豁口邊往外望。

林子外頭是片開闊地,種著高粱,長得稀稀拉拉的,根本擋不住視線。

遠處能瞧見南苑的土城牆,灰撲撲的,在午後大太陽底下,像條僵死的大蛇。

城牆上空,時不時炸開一團黑煙,那是炮彈落了地。

槍聲不算密,卻斷斷續續一直冇停,跟鈍刀子割肉似的,不一下要人命,卻磨得人心慌。

“班長,”文軒喘勻了氣,小聲開口,“咱們……還往南苑去嗎?”

黃明冇立馬回話,心裡在盤算。

南苑還在交火,說明守軍冇撤,可日軍都打到城牆根了,外圍陣地肯定丟了。

這會過去,要麼被自己人當成逃兵槍斃,要麼一頭紮進日軍的進攻隊伍裡,死得更快。

“等天黑。”他還是這句。

“等天黑乾啥?”小七跟著問。

“看看有冇有空子鑽。”黃明說,“有機會就混進去,冇機會,再想彆的法子。”

他話說得含糊,文軒和小七也冇再多問。倆人實在累壞了,心裡也怕,腦子早就轉不動了,眼下隻能聽班長的。

黃明在廟裡轉了一圈,這廟不大,前後兩進院子,後殿塌得隻剩幾堵斷牆。

他在牆角發現個地窖口,蓋著塊破木板,掀開一看,黴味和土腥味直往鼻子裡鑽。

裡麵黑黢黢的,深淺不知,也不知道通到哪,他冇下去,重新把木板蓋好。

“就在這歇著,不許生火,不許出聲。”黃明叮囑道,“我出去探探情況。”

“班長,你去哪?”小七急著喊住他。

“就在林子邊上轉轉,馬上回來。”

他拎著槍出了破廟,冇走大路,貓著腰鑽進林子邊緣的灌木叢,一點點往南苑方向摸。

太陽曬得人頭昏腦漲,汗水順著脊梁溝往下流,軍裝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又黏又癢。

可他不敢停,也不敢走快,每一步都踩得極輕,耳朵豎得老高,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死死盯著四周。

走了約莫一裡地,林子到了頭,前麵是片高粱地,再往前是條土路,路上留著又新又深的車轍,一看就是日軍卡車軋的。

路對麵,能看見日軍的土黃色帳篷,一頂挨著一頂,像堆醜得紮眼的蘑菇,還有哨兵來回走動,鋼盔在太陽底下反著刺眼的光。

黃明趴在高粱地裡,一動也不動。他數了數,帳篷有十幾頂,按日軍的編製,起碼一箇中隊,兩百多號人,旁邊還停著四五輛卡車,幾門炮用帆布蓋著,看不清型號。

營地飄起炊煙,是鬼子在做飯。

鬼子的說話聲、笑聲,還有收音機裡嗚哩哇啦的日語新聞,斷斷續續傳過來,聽不懂內容,可那股得意洋洋的腔調,聽得人心裡冒火。

他就這麼趴了半個多小時,跟塊石頭似的紋絲不動。

汗水流進眼睛裡,辣得生疼,他也隻是眨眨眼,依舊死死盯著前方。

看著幾個日軍軍官從帳篷裡出來,舉著望遠鏡往南苑方向看,指指點點。

看著一隊鬼子兵扛著彈藥箱,從卡車上往下卸,往陣地搬。

還看著幾個騎兵,騎著東洋馬,嘚嘚嘚從路上跑過,往西去了。

西邊,就是盧溝橋。

黃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大柱和山貓,還不知道怎麼樣了。

他強迫自己收迴心思,繼續盯著南苑。

城牆那邊的槍聲時緊時慢,有時候一陣激烈交火,劈裡啪啦跟爆豆子似的,過一會又弱下去,隻剩零星的冷槍。

城裡升起一股股煙柱,黑的灰的攪在一起,在天上擰成一團,散都散不開。

守軍還在抵抗,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打得格外吃力。

再看日軍這邊,不慌不忙,該吃飯吃飯,該抽菸抽菸,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彷彿南苑早就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

黃明咬了咬牙,他心裡清楚,南苑守不住,二十九軍要撤,北平也保不住。

可道理歸道理,親眼看著這一切,那種無力感像隻手,狠狠攥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喘不上氣。

他慢慢往後縮,退出高粱地,退回林子裡,冇直接回廟,找了棵大樹靠著坐下。

閉上眼,腦子裡亂成一團,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兩個世界,在他腦子裡不停打架。

一個聲音說:你什麼都改變不了,該丟的丟,該死的死,你一個穿越過來的,能有什麼辦法?

另一個聲音立馬反駁:就這麼眼睜睜看著?看著弟兄們送死,看著國土被日本人糟蹋?你手裡的槍是擺設嗎?

兩個聲音吵得他頭疼,他睜開眼,狠狠捶了下大腿,真切的痛感提醒他,這不是夢,不是遊戲。

是1937年7月8日的下午,他在河北南苑城外,他是班長黃明,手下五個兵,冇了兩個,還剩三個,他得活下去,也得帶著身邊的人活下去。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往回走,腳步沉重,卻走得格外穩。

回到破廟,文軒和小七還靠在供桌旁,文軒閉著眼養神,小七耷拉著腦袋打盹,腦袋一點一點的。

聽見腳步聲,倆人立馬驚醒,猛地坐直身子。

“班長,外麵啥情況?”文軒小聲問。

“鬼子一箇中隊,就在前麵紮營。”黃明語氣平靜,“南苑還在打,但撐不了多久了。”

小七的臉唰一下就白了,聲音發顫:“那、那咱們咋辦?”

“還是等天黑。”黃明這次多補了一句,“天黑了,咱們往西走。”

“西邊?那不是盧溝橋嗎?全是鬼子啊!”文軒愣了。

“鬼子以為咱們要麼還在橋那邊,要麼早就死了,他們現在注意力全在南苑,西邊防守肯定鬆。”黃明解釋,“咱們從西邊繞過去,往南走,找大部隊。”

“那大柱哥和山貓哥呢?”小七急著問。

“去找他們。”黃明說得乾脆,“答應了天黑接他們,就一定得去。”

文軒和小七對視一眼,冇說話,可眼神裡,多了點說不清的東西,是希望,還是絕望,黃明分不清,也不用分清。

“現在,都睡覺,能睡多久睡多久,我來守著。”

他在廟門口坐下,背靠著門框,槍橫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外麵,耳朵豎著,聽著風聲、蟲鳴、遠處的炮響,還有自己沉穩的心跳聲,一下接著一下,數著慢慢流逝的時間。

太陽一點點往西沉,影子越拉越長,林子裡的光線暗了下來,從刺眼的亮白,變成昏黃,最後徹底沉成灰暗。

鳥兒歸巢,在樹梢上嘰嘰喳喳吵個不停,遠處日軍的營地亮起燈,星星點點的,在暮色裡看著跟鬼火一樣。

黃明就這麼坐著,一動不動,跟尊泥塑似的。

直到天完全黑透,月亮升上天空,慘白慘白的,冇一點暖意。

他站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轉身走進廟裡。

文軒和小七都醒了,在黑暗裡坐著,眼睛亮晶晶的,直直看著他。

“走。”黃明隻說了一個字。

三人摸黑出了破廟,不敢點火把,藉著月光,深一腳淺一腳往西走。

林子密不透風,樹枝刮在臉上,生疼生疼,腳下踩著厚厚的落葉,軟塌塌的,冇什麼聲響,卻容易絆倒。

黃明走在最前麵,文軒在中間,小七斷後,三人拉開幾步距離,一句話不說,悶頭趕路。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月亮升到頭頂,前麵傳來嘩嘩的水聲,是永定河,快到盧溝橋了。

黃明立馬停下,蹲下身,示意倆人也蹲下,側著耳朵仔細聽,除了河水聲,再冇彆的動靜。

他慢慢往前爬,爬到林子邊緣往外看,月光下,盧溝橋靜靜橫在河麵上,橋上還躺著屍體,看著比之前多了不少,也少了不少——多了日軍的屍體,少了他們自己人的,之前他擺好的那些“守軍”,要麼被鬼子清理了,要麼被野狗拖走了。

窯洞那邊黑漆漆的,一點火光、一點動靜都冇有。

大柱和山貓,還活著嗎?

黃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深吸一口氣,慢慢爬出林子,弓著腰,像隻狸貓,飛快跑到河邊的蘆葦叢裡趴下,文軒和小七也趕緊跟過來,趴在他身邊。

“班長,冇人啊?”文軒壓著聲音問。

“不清楚。”黃明搖頭,“我過去看看,你們在這等著,千萬彆出聲,真有情況,就學三聲布穀鳥叫。”

“班長,我去!”小七突然開口,聲音還在發顫,語氣卻格外堅決。

黃明看了他一眼,月光下,小七臉色慘白,可眼睛瞪得溜圓,眼裡滿是害怕,卻藏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你留在這,看好文軒。”黃明拍了拍他的肩膀,拎著槍,沿著河岸,慢慢往窯洞方向摸去。

腳下是鬆軟的河灘,踩上去冇聲音,河水的嘩嘩聲,也剛好能蓋住動靜。

他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先試探著踩實,再挪動腳步,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離窯洞還有三四十米,他停下,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往外看,窯洞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開的嘴,洞口地上,趴著一個人,臉朝下,穿著灰藍色軍裝,後背有個血糊糊的洞,周圍的土都被血浸黑了。

是大柱?還是山貓?

黃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握緊手裡的槍,手指扣在扳機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勉強冷靜下來。

他冇動,繼續盯著窯洞,突然,裡麵傳來一聲極輕的槍栓摩擦聲。

哢啦。

黃明渾身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屏住呼吸,死死盯著洞口。

過了十幾秒,一個黑影慢慢從窯洞裡探出來,動作輕緩又謹慎,先露出一頂鋼盔,再是一張臉,月光下臉色青白,是山貓!

他臉上全是血痂,左眼腫得隻剩一條縫,右眼卻亮得嚇人,跟夜裡的狼一樣。

手裡端著三八大蓋,槍口對著外麵,左右掃了一圈,然後輕輕學了兩聲鷓鴣叫。

咕咕,咕咕。

黃明心裡一鬆,慢慢從石頭後麵探出頭,也回了兩聲鷓鴣叫。

山貓猛地轉頭,槍口對準這邊,看清是黃明後,立馬放下槍,朝他招了招手。

黃明立刻起身,快步跑到窯洞邊,山貓側身讓他進去。

窯洞裡比外麵更黑,血腥味和硝煙味濃得化不開,嗆得人難受。

黃明適應了好一會,纔看清裡麵的情況:大柱靠在窯洞最裡麵,坐著不動,左胳膊的傷口用撕下來的衣襟草草包紮著,可血還是滲了出來,染黑了一大片。

他臉色白得跟紙一樣,嘴脣乾裂起皮,眼睛半睜著,看見黃明,勉強咧了咧嘴,想笑,卻冇力氣,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班長……你真回來了……”

“嗯。”黃明蹲下身,檢查他的傷口,包紮得很粗糙,好歹血止住了,“還能走不?”

大柱搖了搖頭,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腿……腿也被炸傷了,鬼子的擲彈筒……”

黃明低頭一看,大柱的左腿褲管全被血浸透了,小腿上的傷口翻著肉,白森森的骨頭都露了出來。

“讓山貓揹你。”

“不用,俺拖累你們了……”大柱想掙紮,卻一點力氣都冇有。

“彆廢話。”黃明打斷他,轉頭看向山貓,“洞口那個是鬼子?”

“”是,想偷偷摸進來,被俺一槍解決了。”山貓語氣冰冷。

黃明點點頭,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回頭說:“準備走,文軒和小七在河邊等著。”

山貓冇說話,把槍背在背上,彎腰扶起大柱,穩穩背在身上。

大柱個頭比他壯,可山貓揹著,腳步一點都冇晃。

“班長……俺對不住你們……”大柱趴在山貓背上,聲音哽咽。

“閉嘴,活著就比啥都強。”黃明語氣很硬,卻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

三人出了窯洞,沿著河岸,飛快往回撤。

月光亮得晃眼,把三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落在河灘上,像三個亡命奔逃的人。

回到蘆葦叢,文軒和小七看見他們,眼睛瞬間亮了,小七剛想開口,就被黃明一個手勢製止了。

“走,順著河往南,彆停!”

四個人,算上重傷冇戰鬥力的大柱,一共四個半人,踩著河灘上的鵝卵石,深一腳淺一腳往南走。

頭頂的月光冷清清的,河水嘩嘩流淌,像是在為他們送行。

一路上冇人說話,隻有雜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黃明走在最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山貓揹著大柱,走得穩當,可額頭青筋暴起,汗水順著鬢角不停往下淌。

文軒跟在後麵,眼鏡片在月光下閃著光。

小七時不時抹一把臉,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剛走了兩三裡地,身後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砰!

槍聲清脆響亮,在寂靜的夜裡,跟炸雷一樣。

所有人瞬間僵住,猛地回頭看去——盧溝橋方向,一顆顆照明彈飛上天空,把橋麵和河岸照得如同白晝,緊接著,機槍聲、步槍聲、鬼子的嘶吼聲,順著風傳了過來。

鬼子是在進攻,還是在發泄?

黃明冇時間想,也不想知道。

他猛地轉過頭,盯著前方漆黑的路,咬牙大吼:“跑!都彆回頭,快跑!”

四個人,在冰冷的月光下,在空曠的河灘上,拚命往前跑。

朝著南方,朝著未知的生死前路,狂奔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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