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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爬過屋頂,毒得很。
院裡爛泥地曬得發白,一腳踩下去,泥皮嘎嘣脆。空氣燙得嗓子眼冒煙,吸一口像吞了把熱沙子。
黃明從堂屋出來,拎個破木桶,“咣噹”扔院子中央。
半桶臟水,漂著爛草根、泥點子,還有幾片爛菜葉子。
“渴了?”他掃一眼眾人。
冇人敢吭聲,都盯著桶,喉結上下滾,跑了一早上,草繩勒得滿手血印,嗓子眼乾得快粘住。
“想喝?”黃明踢踢桶,“把‘過門檻’練利索——不出聲、不扶牆、繩子不響,就能喝。”
他點門檻缺口:“鴻毛,你先來。”
鴻毛臉還白,小腿紅印子腫老高,他咬著唇走出來,把草繩重新纏右手腕——一圈圈,勒得死緊,跟跟自己較勁。
蹲在門檻前,盯著缺口,盯了半分鐘。
院裡靜得隻剩蒼蠅嗡嗡。
突然動了。
不是早上慌慌張張地蹭,是貓腰,膝蓋貼地,左腳尖先探過去,輕點地麵,穩住,身子像張拉滿的弓,猛地一彈——過去了。
冇一點聲。
連草繩擦衣服的沙沙聲都冇。
他轉過來,看著黃明,臉上冇表情,可眼睛裡燒著點東西。
黃明盯他三秒,點頭:“去喝。”
鴻毛冇伸手,直接彎腰把臉埋進臟水,咕咚咕咚猛灌。水順著下巴淌,混著泥湯子。直起身抹把臉,走回隊伍,站得筆直。
“下一個,小猴。”
小猴嬉皮笑臉出來,繩子纏得鬆垮,到門檻前,冇多看,身子一矮,像條滑溜的鱔魚,滋溜就過去了。
輕巧是輕巧,可手腕上繩子晃了下,差點碰著木頭。
“繩子動了。”黃明冷聲道,“重來。”
小猴笑容僵住,退回去,把繩子多繞兩圈,勒緊,深吸一口氣,再動——這次慢、穩,悄無聲息過去。
“喝。”
小猴撲到桶邊,用手捧水猛灌,嗆得直咳嗽。
“鐵頭。”
鐵頭步子沉,踩得地麵咚咚響,站在門檻前,瞅著高度,又看自己粗腿,眉頭擰成疙瘩。
試了幾次,不是腳抬太高,就是身子太沉,總過不去。
“磨蹭啥?”黃明吼。
鐵頭一咬牙,猛地往前衝——不是過,是蹦,整個人像塊厚門板,“呼”地跨過去,落地“咚”一聲,震得塵土飛揚。
院裡死寂。
黃明慢慢走過去,盯著他:“我讓你‘過’,冇讓你‘飛’。”
鐵頭低著頭,脖子青筋暴起。
“回去,重來。今天過不去,彆吃飯。”
鐵頭拳頭攥得咯吱響,還是轉身回起點。
這次冇急,蹲下來,仔細瞅門檻高度,量量自己腿長。
然後——趴下了。
整個人貼在地上,像頭老黃牛,手腳並用,一點一點從門檻缺口底下爬過去,動作笨、難看,滿身是土,可冇碰木頭,繩子也冇響。
爬起來拍土,臉上竟有點得意,看向黃明。
黃明看他幾秒,突然笑了——不是好笑,是“你小子還有點腦子”的笑。
“去喝。”
鐵頭咧嘴樂,衝到桶邊,腦袋直接紮進去,喝得水花四濺。
下午練對打。
黃明不知從哪弄來一捆粗木棍,每人發一根,又撒了半筐灶灰在地上。
“倆人一組,對打。”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戳,“不許躲,不許停,挨一下,記一筆,誰先軟蛋,今晚冇飯吃。”
十一個人自動配對。
石頭跟鐵頭,倆大塊頭麵對麵站著,木棍攥得咯吱響。
小猴跟鴻毛,一個機靈一個悶,眼神撞在一塊兒。
二栓跟劉三,一個狠一個滑,互相打量。
趙有纔跟文軒,一個弱一個書生,麵麵相覷。
“開始!”
黃明一聲吼,院子炸了鍋。
石頭跟鐵頭幾乎同時撲上去,木棍撞得悶響,倆人不躲不閃,硬碰硬,你砸我肩,我捅你肚,跟兩頭鬥牛似的,砰砰聲不停。
鐵頭力氣大,石頭下盤穩,挨幾下也不倒。
小猴跟鴻毛是另一種打法。
小猴繞著轉圈找破綻,鴻毛不動,死盯著,等小猴一棍捅來,他猛地側身,棍擦著衣服過去,反手一棍砸小猴後背,小猴疼得齜牙,轉身又撲。
二栓跟劉三打得最陰。二栓招招奔要害,劉三總躲,冷不丁抽一下,倆人在灰裡滾,身上很快全是灶灰印。
趙有纔跟文軒……更像互相試探。文軒舉棍比劃,嘴裡唸唸有詞,像在算角度。
趙有才一直退,差點退進水缸。
“文軒!”黃明吼,“唸經呢?捅他!”
文軒一激靈,咬咬牙閉眼往前捅——偏了,捅在趙有才肩膀。趙有才“哎喲”一聲,棍掉地上。
“撿起來!”黃明罵,“戰場上手軟,死的就是你!”
趙有才哆嗦著撿棍,這次主動衝上來,可軟綿無力,被文軒輕易擋開。
“停!”
黃明突然喊。
所有人停住,喘著粗氣看他。
“都過來。”黃明走到院子中央。
十一人圍過來,身上掛彩,青一塊紫一塊,灶灰混著汗水,糊得滿臉花。
“知道為啥讓你們對打?”黃明問。
冇人說話。
他指石頭、鐵頭:“你倆硬拚了十七下,要是真刺刀,現在腸子都流出來了。戰場上,能躲就躲,能陰就陰,保命第一,殺人第二。”
又指小猴、鴻毛:“一個太滑,一個太死,滑的容易漏破綻,死的容易讓人摸清路數。要又滑又死,讓鬼子猜不透你下一步要乾啥。”
最後看趙有才、文軒:“一個太軟,一個太想。軟的是累贅,想多了誤事。打仗,有時就得靠一股莽勁。”
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張臉:
“記住。咱們是地獄突擊隊。不跟鬼子硬拚。是偷,是搶,是陰,是讓鬼子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從今天起,你們就學一件事……”
黃明一字一句:
“在鬼子最想不到的時候,出現在他最想不到的地方,用他最想不到的法子,要他的命。”
院子靜,隻剩粗重喘息。
太陽到頭頂,曬得頭皮發燙。
“解散。下午繼續。練不好,晚飯照舊冇有。”
一群人慢慢散了,拖著步子,回屋、舀水洗臉、蹲牆角揉傷。
黃明站原地,看著他們背影。
這些兵,還冇成形。
但已經有點樣子了。
有點……不要命的瘋樣。
夠了。
他抬頭望天。太陽明晃晃,刺得睜不開眼。
遠處,又傳來炮聲。
轟隆隆,像大地在哭。
可黃明聽著,心裡平靜。
他的戰爭,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