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1948年1月
沈陽廠那邊的軌道鋪好了,電力也擴容了,新車間牆都砌到頂了,可林烽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了。
這天一大早,他就把榮克和田方叫到指揮部。兩人進門時還帶著一身寒氣,榮克手裡還攥著份沒看完的圖紙。
“坐。”林烽指著椅子,自己也坐下,“沈陽和長春那邊進度都不慢,但我擔心一件事——裝置安裝。”
榮克抬起頭:“精度問題?”
“對。”林烽敲著桌子,“坦克零部件車間那一百多台精密機床,長春廠那台三千噸水壓機,都是咱們的命根子。安裝的時候要是地基不平、水平沒調好、主軸對不準,以後生產出來的零件全是廢品。前線等著用,等不起返工。”
田方點點頭:“林部長說得對。機床安裝比蓋房子精細多了,差一毫米,加工出來的零件就差一厘米。這事兒得有人盯著。”
林烽看著兩人:“所以,我決定——你們兩個,一人管一頭。榮克去沈陽,盯著坦克零部件車間的機床安裝。田方去長春,盯著重炮鍛造車間的裝置安裝。從今天起,你們就住廠裡,什麼時候裝置全部除錯達標,什麼時候回來。”
榮克和田方對視一眼,同時站起來:“是!”
當天下午,榮克就帶著幾個技術員進駐了沈陽廠的擴建工地。楊勇正帶著人指揮吊裝,看見榮克來了,笑著迎上去:“榮工,來得正好!那台大型龍門銑剛到,正愁沒人盯著安裝呢!”
榮克二話不說,跟著楊勇就往車間走。新車間裡,幾台機床已經就位,工人們正在忙著拆包裝、清理防鏽油。那台龍門銑是全場最大的家夥,足足三層樓高,橫梁上還掛著吊鉤。
負責安裝的是個姓孫的師傅,在廠裡乾了二十多年,什麼機床沒見過。但看見這台大家夥,也忍不住咂舌:“好家夥,這床子加工長度能到八米,咱們廠裡最大的了。”
榮克圍著機床轉了一圈,掏出水平儀,往床身導軌上一放。眼睛盯著氣泡,眉頭微微皺起。
“孫師傅,地基找平了嗎?”
孫師傅趕緊說:“找了,按標準找的。混凝土養護了半個月,應該沒問題。”
榮克沒說話,把水平儀換個位置又測了一遍,然後直起腰:“床身中部比兩頭低了零點零五毫米。雖然在地基標準允許範圍內,但對這台床子來說,精度不夠。”
孫師傅臉色一變:“零點零五毫米?那……那怎麼辦?”
榮克想了想:“先不急著調整。等床身全部就位,裝上主軸,再進行綜合找正。到時候用標準檢棒測主軸和導軌的平行度,再用鐳射準直儀(土法自製版)校正導軌直線度。這個精度,必須摳到千分之三毫米以內。”
孫師傅嚥了口唾沫,點點頭。
接下來的三天,榮克幾乎釘在了這台龍門銑旁邊。床身就位、立柱安裝、橫梁吊裝、主軸裝配,每一道工序他都親自盯著。工人擰螺栓,他在旁邊看扭矩扳手的讀數;裝配主軸,他用千分表測跳動;調導軌,他拿著水平儀和準直儀反複比對。
第三天下午,最後一組資料測出來——主軸徑向跳動零點零零二毫米,導軌直線度全長誤差零點零零五毫米,完全超過了鬼子原廠標準。
孫師傅看著那些資料,半天說不出話來。最後憋出一句:“榮工,您這眼睛,比儀器還毒啊……”
榮克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不是我毒,是這台床子以後要加工坦克炮塔座圈,差一絲一毫,炮塔就轉不動。前線戰士的命,就係在這些精度上。”
旁邊的工人們聽了,都默默點頭。
接下來幾天,榮克又盯上了那台從大連調來的落地鏜床。這台床子更大,專門加工坦克車體的關鍵孔係。安裝時,發現地腳螺栓的預埋位置偏了五毫米,床身放上去,底座孔對不上。
負責土建的工長臉都白了:“榮工,這……這咋整?要不把床身底座擴個孔?”
榮克搖頭:“不行。擴孔會削弱底座強度,以後重切削時可能變形。重新打地腳螺栓,重新灌漿。”
工長苦著臉:“那得耽誤三天工期……”
“三天就三天。”榮克語氣不容商量,“精度問題,一天都不能耽誤。”
新地腳螺栓打下去,重新灌漿養護,三天後床身穩穩就位。榮克親自驗收,滿意地點點頭。
沈陽這邊緊鑼密鼓,長春那邊同樣熱火朝天。
田方到達長春時,老周正帶著人安裝那台修複好的三千噸水壓機。水壓機的主體已經就位,但配套的液壓係統和控製閥組還沒裝完。
“田工,你來得正好!”老周迎上來,指著水壓機旁邊那堆液壓管路,“這幫小年輕裝管路,接頭擰得緊不緊,我心裡沒底。你來把關。”
田方點點頭,蹲下來仔細檢查那些管路接頭。他拿出扳手,隨機抽查了幾個,發現有兩個接頭雖然擰緊了,但密封墊圈沒放正,以後高壓執行時肯定會漏油。
“這兩個,拆了重灌。”田方指著那兩個接頭,“密封墊圈必須放正,不能歪。擰的時候先用預緊力,再打最終扭矩,順序要對。”
負責安裝的年輕工人臉紅了,趕緊動手重灌。
接下來幾天,田方把整個液壓係統從頭到尾捋了一遍。主油缸的密封圈安裝、控製閥組的對中、管路的走向和固定,每一個細節都不放過。他還特意設計了一套測試方案——用低壓先試漏,再用高壓測試係統穩定性,最後用最大壓力測試安全閥。
測試那天,所有人遠遠站著,盯著那台龐然大物。液壓泵啟動,壓力表指標緩緩上升——五十公斤、一百公斤、兩百公斤……當指標指向三百公斤時,整個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但所有接頭、所有密封處,一滴油都沒漏。
“繼續加壓!”田方下令。
三百五、四百、四百五……一直加到五百公斤,係統依然穩定,安全閥準時開啟,發出“嗤”的一聲泄壓聲。
老周長出一口氣,拍拍田方肩膀:“田工,有你盯著,我這心裡踏實多了。”
田方笑了笑,指著旁邊那台新安裝的高溫熔爐說:“這台爐子也得測。爐溫均勻性、控溫精度、升溫曲線,都得達標。不然以後鍛炮管,加熱不均勻,鍛出來就是廢品。”
錢師傅帶著人,已經在爐子裡布了十幾個熱電偶,準備測爐溫均勻性。田方過去看了看,又調整了幾個熱電偶的位置,然後下令:“點火,升溫到一千二百度,每隔十分鐘記錄一次資料。”
爐火熊熊燃燒,爐溫慢慢上升。錢師傅盯著儀表盤,不時報出資料:“九百度!九百五!一千!一千一……”
當爐溫穩定在一千二百度時,田方讓記錄員把所有熱電偶的資料彙總。結果顯示,爐膛內最大溫差隻有十五度,遠遠優於設計要求的三十度。
“好爐子!”田方難得誇了一句,“以後炮管加熱,就靠它了。”
除了裝置安裝,田方還盯上了那台從奉天運來的大型立式車床。這台床子專門用來加工炮塔座圈和炮尾環,精度要求極高。安裝時,發現床身水平差了一點,雖然在地基標準內,但田方不滿意。
“重新調。”他說,“用楔形墊鐵,一點一點墊,直到水平儀氣泡完全居中。”
工人們墊了整整一天,才把水平調好。田方驗收時,滿意地點點頭,又對操作工說:“這台床子,以後每加工十個零件,就要複測一次水平。發現偏差,立刻調整。明白嗎?”
操作工立正:“明白!”
一個月後,榮克從沈陽發回電報:“沈陽廠坦克零部件車間,一百一十二台精密機床全部安裝除錯完畢,精度達標,可隨時投產。”
又過了五天,田方從長春發回電報:“長春廠重炮鍛造車間,三千噸水壓機、高溫熔爐、大型立車等核心裝置全部安裝除錯完畢,可投入試生產。”
林烽拿著這兩封電報,看了半天,對身邊的楊勇說:“老楊,咱們這兩員大將,這回立了大功。沒有他們盯著,那些精密裝置要是裝歪了,以後生產出來的零件全是廢品,損失就大了。”
楊勇點點頭:“是啊,榮工和田工這一個月,吃住都在車間,人都瘦了一圈。回來得好好犒勞犒勞。”
林烽笑了笑:“犒勞的事先放一放。通知他們,裝置除錯完就回來,準備下一階段的任務——試生產。”
窗外,火車的汽笛聲長鳴。那是從長春開來的物資專列,滿載著新鍛造的炮管毛坯,正緩緩駛入沈陽廠的專用線。兩邊的裝置都已經準備好,隻等一聲令下,就要開始真正的生產。
東北的黑土地上,兩個嶄新的軍工基地,正從圖紙上的線條,變成實實在在的生產力。而榮克和田方這樣的技術骨乾,就是這片土地上最堅實的基石,用他們的專業和嚴謹,為鋼鐵洪流的奔湧,鋪平了最後一道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