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兵工總廠槍械車間的氣氛,在連續多日的攻堅搶修後,悄然發生著變化。那台曾經讓家泉次郎和王師傅等人頭疼不已、集主軸軸承磨損、絲杠損傷、傳動係統老化等“重症”於一身的槍管膛線加工機,此刻靜靜地矗立在工位上,彷彿一頭經過精心療傷、蓄勢待發的鋼鐵獵豹。它的外殼被擦拭乾淨,潤滑油路標記清晰,優化後更換的齒輪在變速箱內嚴絲合縫,修複並重新研磨過的主軸和傳動絲杠泛著冷冽而均勻的光澤。
“所有機械部分複查完畢,裝配無誤。”
“優化後的傳動箱空載測試,噪音和震動在預期範圍內。”
“電氣係統重新布線並測試通過,安全聯鎖有效。”
“冷卻液迴圈、拉刀潤滑係統正常。”
……
一道道檢查確認的聲音,在家泉次郎和王師傅耳邊響起。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緊張、期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修複者在麵對自己“作品”時特有的忐忑。
“王師傅,最後一道工序,您來?”家泉次郎深吸一口氣,將控製麵板前的位置讓了出來。按照分工原則和給予技工尊重的方針,這台裝置的首次實質性運轉,理應由最熟悉它的原操作者——王師傅來執行。
王師傅的手微微有些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混合了複雜情緒的激動。他在這台機器上耗去了大半生時光,熟悉它的每一聲喘息,每一次卡頓。後來它病了,停了,他以為自己再也沒機會碰它。如今,它被一群他曾經心存疑慮的人,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和決心,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甚至還做了些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改良”。
他定了定神,走上前,手指撫過那些熟悉的、刻著日文但已被我方技術人員貼心貼上中文標簽的按鈕。“啟動前的最終檢查,咱們再做一遍。”他習慣性地唸叨著老規矩,目光掃過壓力表、油位計、各急停開關。劉師傅(電工)在旁邊點頭,示意電氣一切就緒。
“通電。”王師傅沉聲道。
劉師傅合上主閘。控製麵板上的指示燈依次亮起,發出柔和的光。液壓站傳來低沉而平穩的嗡鳴,壓力表指標穩穩爬升到設定位置。
“液壓正常。”
“啟動主軸低速點動。”王師傅按下按鈕。
修複後的主軸,帶著優化過的傳動係統,開始緩慢而平穩地旋轉。沒有預想中可能出現的任何異響、抖動,隻有一種流暢、均勻的“嘶嘶”聲,那是潤滑油在精密間隙中流動和齒輪柔和齧合的聲音。
“低速正常。上中速。”
主軸轉速提升,聲音依舊平穩,機身振動微乎其微。
“中速正常。上高速!”
當主軸達到額定最高轉速時,那穩定而有力的呼嘯聲,讓車間裡所有圍觀的技術人員都屏住了呼吸。這聲音,健康、充滿活力!
“主軸運轉正常!”王師傅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隨即轉為專業的高亢,“安裝拉刀,準備試切!”
一根經過粗加工、內孔已鑽好的槍管毛坯被小心地裝夾上機床。一把修複研磨過的膛線拉刀被裝入刀座。所有人都圍了過來,眼睛一眨不眨。
王師傅調整好各項引數,尤其是優化傳動係統後重新標定的進給速度。他看了一眼家泉次郎和旁邊緊張得攥緊拳頭的李小千,點了點頭,按下了自動迴圈啟動按鈕。
機床動了起來。拉刀在精密的絲杠驅動下,以均勻穩定的速度,緩緩切入槍管內壁,開始拉削出那決定子彈旋轉與精度的螺旋膛線。冷卻液噴灑在切削部位,帶走熱量和鐵屑。整個過程平穩得令人心醉,隻有規律的切削聲和冷卻液的流淌聲。
“聽這聲音……順暢!比鬼子後期趕工時那破鑼嗓子強多了!”一個原廠的裝配工忍不住小聲對同伴說。
“看那鐵屑,顏色和形狀都正,說明切削穩定!”另一位老師傅也點頭。
漫長的數分鐘等待(對於膛線加工而言)後,第一根試製槍管完成了膛線拉削。機床自動退刀、停止。王師傅親自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還帶著餘溫和冷卻液的槍管卸下。
早已準備好的檢測台立刻被推了過來。楊勇(坦克炮專家)親自上手,先用內窺鏡檢查膛線表麵有無明顯撕裂或缺陷,然後用高倍放大鏡觀察膛線均勻度,最後,取出一套從原廠工具庫找到的、保養尚可的膛線陽線陰線量規。
空氣彷彿凝固了。王師傅屏住呼吸,看著楊勇將量規緩緩塞入槍管。
“陽線直徑……合格!”
“陰線直徑……合格!”
“纏距……符合標準!”
“膛線表麵光潔度……良好,無明顯瑕疵!”
楊勇一項項報出檢測結果,聲音清晰而穩定,最後他抬起頭,臉上綻放出難以抑製的笑容:“綜合評定:試加工槍管膛線精度,達到原生產標準!”
“成功了!”李小千第一個跳了起來,忍不住歡呼。
“好!乾得漂亮!”家泉次郎用力拍了下手,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下。
趙承澤、陳景瀾等人也紛紛露出欣慰的笑容。何強(煉鋼)擠過來,嚷嚷著:“快給我看看!這可是用了咱們新熱處理工藝齒輪的機器乾出來的!”
車間裡頓時響起一片輕鬆愉快的笑聲和議論聲。
然而,最受觸動的,是王師傅、劉師傅以及在場的其他原廠技工們。他們親眼看著這台曾經“病入膏肓”的老夥計,在短短時間內,不僅被“救活”,而且似乎“狀態”比記憶中的巔峰時期還要好一些(得益於傳動優化)。更關鍵的是,整個修複和試機過程,他們親身參與,看到了我方技術人員那種嚴謹到近乎苛刻的態度、敢於動手又尊重科學的作風,以及對他們這些“老家夥”經驗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求教。
王師傅摩挲著那根剛剛加工出來的、膛線清晰均勻的槍管,良久,抬起頭,看向林烽和家泉次郎,眼圈有些發紅,聲音卻異常堅定:“林部長,家泉指揮,還有各位同誌……我老王服了!以前心裡頭那點嘀咕、那點不放心,今天,全沒了!你們是真想把廠子搞好,真有本事把機器弄好!就衝這個,我這一身老骨頭,以後就交給咱們自己的兵工廠了!有啥活兒,儘管吩咐!”
“對!我們也服了!”劉師傅和其他幾位老師傅也紛紛表態,“以前是咱們想岔了,總覺得你們不懂這些洋機器。現在看來,你們不僅懂,還能讓它變得更好!跟著這樣的隊伍乾,心裡踏實,有奔頭!”
林烽走上前,用力握了握王師傅和其他老師傅的手:“老師傅們,這不是我個人的本事,是咱們集體智慧的結晶,是大家夥兒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的結果!這台機器的成功修複和試產達標,是咱們東北兵工複產路上的第一聲春雷!它證明瞭兩件事:第一,我們有能力修複和優化這些複雜的裝置;第二,我們新老技術人員團結合作,能迸發出強大的力量!”
他環視著情緒高漲的眾人,聲音充滿力量:“這隻是一個開始!接下來,我們要用同樣的決心和智慧,去攻克火炮鏜床、引信機床、化工裝置……一個接一個的難關!讓我們用更多成功運轉的裝置,更多符合標準的零件,來證明我們今天的努力!同誌們,有沒有信心?”
“有!!!”
震天的應答聲響徹車間,連廠房頂棚似乎都為之震動。這聲音裡,有我方技術人員的豪情,更有原廠技工們徹底卸下包袱、全身心投入新事業的激情與希望。
首台核心機床的成功複蘇,如同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不僅僅是技術的浪花,更是人心的巨瀾。它不僅為後續更艱巨的修複工作樹立了標杆,更以鐵一般的事實,凝聚了最為寶貴的、來自技術隊伍內部的堅定信心與團結。東北兵工複產的漫漫長夜,終於被這第一縷真正由自己點燃的、穩定而熾熱的工業之光所照亮。前路依然坎坷,但方向從未如此明晰,人心從未如此齊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