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勝利的狂歡餘韻尚未完全從瓦窯堡的空氣中消散,一種更加凝練、肅穆的氛圍便迅速取代了它。機場區域,所有的輕鬆笑意都被收斂起來,取而代之的是檢查清單、航前會議和最後一次全係統測試時發出的、規律而冷靜的彙報聲。
“油量加註完畢,標號核對無誤。”
“氧氣係統壓力正常,麵罩密封性良好。”
“無線電全頻段測試,接收傳送清晰。”
“武器係統……呃,確認保險鎖定,僅攜帶教練彈及訊號彈。”地勤組長唸到這一項時稍微頓了一下,抬頭看向旁邊抱著胳膊監督的陳振華,“陳工,真就一顆實彈都不帶?心裡有點不踏實啊。”
陳振華還沒說話,剛走過來的趙衛國拍了拍那位組長的肩膀,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嚴肅:“同誌,我們這次的任務不是去打仗,是去‘站崗’。帶實彈?那性質就變了。我們要展示的是絕對控製下的和平力量,是威嚴,不是威懾。當然,”他話鋒一轉,露出一絲極淡的、屬於老飛行員的銳氣,“就算隻有訊號彈,咱們這八架‘野馬’往那兒一站,本身就是最好的‘實彈’。”
地勤組長撓撓頭,笑了:“也是!就咱們這飛機,擦得蒼蠅站上去都打滑,光這賣相就夠唬人的了。”
不遠處,八架執行護航任務的“野馬”已被地勤人員擦拭得一塵不染,銀灰色的塗裝在晨光下反射著冷冽而純淨的光澤。機翼下,不再懸掛慶祝勝利的紅色條幅,取而代之的是代表八路軍的標誌,以及嚴格按照國際通行規範塗裝的識彆符號,嚴謹而醒目。每架飛機的座艙側方,還特意用醒目的白色油漆臨時勾勒出一個小巧的、象征和平的橄欖枝圖案——這是林烽的建議:“姿態要鮮明,我們是和平的守護者,不是戰爭的炫耀者。”
機庫裡,趙衛國正在做最後一次任務簡報。七名精挑細選的飛行員坐得筆直,連最愛說笑的劉銳此刻也繃緊了臉。
“航線已最終確認,氣象報告理想。我們的隊形,是雙四機楔形編隊,我領第一編隊,高翔領第二編隊,全程保持無線電靜默,隻聽我及長機指令,非必要不主動發話。”趙衛國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麵孔,“高度、速度、間隔,必須像用尺子量過一樣精準。我知道,為了練這個,大家骨頭縫裡都喊累。但今天,就是檢驗我們‘繡花功夫’的時候!代表團的首長就在運輸機上看著我們,受降點的友軍、百姓,甚至潛在的觀察者,都會看著我們!我們要讓他們看到,咱們八路軍不僅有了飛機,更有了駕馭現代裝備的絕對紀律和專業素養!有沒有問題?”
“沒有!”回答聲短促有力。
“好,檢查個人裝備,二十分鐘後登機。”
研發區的小樓裡,幾個關鍵人物也聚在窗前,望著機場方向。
秦昭廷拿著望遠鏡,一邊看一邊嘀咕:“老江,你看07號機,右邊機翼前緣那個小檢修口蓋,油漆邊緣是不是有點毛?昨天最後檢查時沒注意到?”
江硯秋一把奪過望遠鏡,仔細看了看,鬆了口氣:“你看花眼了,老秦。那是光影。漆麵平整度經過小花她們組拿儀器打過,絕對達標。倒是你,彆太緊張,搞得跟你要上去飛似的。”
“我能不緊張嗎?”秦昭廷放下望遠鏡,“這算是咱們‘孩子’第一次正式執行這種‘儀仗’任務,跟打仗不一樣,容不得半點瑕疵。對了,老陳呢?”
“景瀾跟周工他們一早就去發動機試車台那邊了,說是要最後聽一遍今天要用的這幾台發動機的試車錄音,確認聲音特征平穩,彆出現任何異常諧波,免得在空中給人‘氣喘籲籲’的印象。”蘇瀚文插話道,手裡還無意識地轉動著一支精巧的電位器。
陸哲遠笑道:“何止他們。謝明軒盯著材料報告,程謹之和葉景行對著結構應力圖又過了一遍,連林浩宇都跑去塔台,說要近距離觀察起飛動作。趙承澤更絕,帶著工藝組的人,在停機坪上拿著強光手電筒,挨個檢查飛機表麵有沒有極其細微的劃痕或汙漬,說‘光影效果必須完美’。”
魏硯深和顧修然站在稍遠一點,魏硯深抱著胳膊:“其實,從空氣動力學角度看,這種低速度、絕對平穩的編隊飛行,對操控穩定性的要求,某種意義上比做機動還考驗飛機的基本素質。”
顧修然點頭:“是啊,好在‘野馬’的底子好,加上咱們的優化。現在,就看飛行員的‘手’了。”
塔台上,林烽和陳振華站在一起。
下麵,代表團成員乘坐的運輸機已經啟動引擎,發出低沉有力的轟鳴。
“都安排妥了?”林烽問。
“妥了。”陳振華肯定地回答,“飛機狀態是這段時間最好的,地勤保障是最高規格,飛行員……更是沒話說。氣象、通訊、備份預案,全部到位。”
林烽點點頭,目光投向遠處正在列隊走向戰機的飛行員們,他們的飛行服整潔挺括,步伐一致。“這就好。記住,順利即是勝利,平穩即是威嚴。”
“受降護航小隊,登機!”
命令下達。八名飛行員以標準動作攀入座艙,地勤人員協助係緊安全帶,接通各種介麵。座艙蓋緩緩合攏,將外界聲音略微隔絕。
趙衛國在長機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著熟悉的皮革、機油和臭氧的味道。他按順序開啟一個個開關,儀表盤次第亮起柔和的熒光。手指拂過操縱杆,那上麵因為長期握持而留下的痕跡幾乎已經成了他手掌的一部分。
“瓦窯堡塔台,護航小隊01至08號機,準備就緒,請求滑出。”他的聲音通過無線電傳出,平靜而沉穩。
“塔台收到,可以滑出。祝任務順利。”
“明白。”
八架“野馬”依次緩緩滑出停機坪,進入主跑道。動作整齊劃一,如同接受檢閱的士兵。
“護航小隊,起飛!”
隨著指令,八台發動機的怒吼聲陡然增大,戰機開始加速。滑跑、拉桿、離地、收輪……一係列動作流暢而同步,八架戰機幾乎以完全一致的姿態躍入藍天,在空中輕盈地轉彎,迅速組成預設的雙楔形編隊。陽光在銀灰色的機身上流淌,隊形緊密而穩定,如同一個整體在移動。
運輸機隨後起飛,進入編隊預定的中心位置。護航編隊調整速度與高度,將其完美地護衛在陣型之中,向著目的地飛去。
航程平穩。天空湛藍,能見度極佳。編隊嚴格按照預定高度和航線飛行,無線電裡隻有極其簡短的必要通話。
“各機注意,保持高度,注意長機參照。”
“明白。”
“前方有薄雲層,編隊輕微爬升規避,保持隊形。”
“收到。”
趙衛國不時用餘光觀察編隊狀態,並通過後視鏡留意運輸機的位置。整個編隊如同凝固在藍天的雕塑,隻有發動機平穩的嗡鳴證明著它們的運動。他甚至能看到旁邊僚機飛行員劉銳全神貫注、微微調整操縱杆的細微動作。
“01,這裡是05,”高翔的聲音在加密頻道裡響起,帶著一絲輕鬆,“我這邊的隊形穩得像用膠水粘住了。就是這飛得太‘規矩’,手有點癢癢。”
趙衛國嘴角微揚:“忍著。回去讓你飛個夠。現在,把飛機飛得像坐在轎子裡一樣穩,就是最大的功勞。”
“明白!”高翔笑道,“您還彆說,這感覺,挺新鮮。比擊落敵機……另有一種成就感。”
飛行按計劃進行。沿途通過幾個預定檢查點,時間誤差均控製在秒級。地麵導航站不時傳來確認訊號,一切順利。中途,編隊一度在某個空域監測到遠處有不明無線電訊號短暫出現,但很快消失。趙衛國下令編隊保持警惕,但未做其他反應。那訊號再未出現,彷彿隻是電波海洋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漣漪。
終於,目的地區域的地標出現在遠方。受降點簡易機場的輪廓逐漸清晰。
“各機注意,準備下降高度,進入著陸航線。隊形轉換,改為單縱隊,依次降落。注意接地平穩,滑行路線。”趙衛國下達最後階段的指令。
“明白!”
龐大的編隊開始優雅地變換隊形,如同空中綻放的花朵重新收攏成一條筆直的線。運輸機在引導下首先降落。接著,在無數道從地麵投來的目光注視下,八架銀光閃閃的“野馬”戰機,以精確的間隔,平穩地、輕盈地依次觸地,滑跑,減速,最後整齊地停放在跑道一側。
當趙衛國推開座艙蓋,摘下氧氣麵罩時,首先傳入耳中的,是遠處傳來的、熱烈的鑼鼓聲和歡呼聲。受降點的百姓和早已抵達的部分部隊,正揮舞著旗幟,敲打著鑼鼓,歡迎代表團的到來,也迎接這些象征著全新力量的空中衛士。
代表團的一位首長在走下運輸機舷梯時,特意駐足,回頭望向那一排肅然列陣、熠熠生輝的戰機,又看向正列隊跑來的趙衛國等飛行員。首長的眼中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他用力握住趙衛國的手,聲音有些哽咽:
“好!飛得好!穩當!漂亮!有咱們自己的戰機護航,一路飛來,心裡踏實,腰桿挺直!這份尊嚴……沉甸甸的!”
趙衛國和飛行員們挺直胸膛,敬禮。此刻,無需多言,那八架靜靜佇立、卻彷彿仍帶著翱翔九天氣息的“野馬”,以及它們護衛著平安抵達的這支隊伍,已經說明瞭一切。
鐵翼之下,守護的不僅是這次航程的安全,更是一個民族曆經劫難後,終於能夠挺起胸膛、接受勝利果實的無上尊嚴。征程圓滿完成,而新的曆史,正隨著受降儀式的臨近,悄然翻開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