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缸體用鋼的成功產出，讓煉鋼廠上下士氣大振。但何強還沒來得及把慶功酒喝進嘴裡，程謹之和葉景行就拿著最新的機身結構減重優化方案找上了門。
“何工，謝工，大喜事啊！”葉景行人還沒進屋，聲音先到了，“咱們的鋁材輕量化方案推演下來，機身骨架總重能減二百公斤以上！但是——”他把圖紙往桌上一鋪，手指點著幾個關鍵承力節點，“這些地方，比如翼根主梁接頭、起落架安裝框、發動機吊掛點……光靠鋁材強度還是有點懸，必須用鋼。可原設計的鋼材太重了！”
程謹之補充道，語氣帶著工程師特有的嚴謹興奮：“我們重新計算了載荷，如果這些關鍵鋼製件的重量能再降百分之十，而強度反而提升百分之十五到二十，那麼整機減重效果還能更好，結構安全餘量也更充裕。”
何強看著圖紙上那些被紅圈標注的部位，又看看旁邊標注的現有鋼材效能資料，眉頭擰了起來：“既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還要馬兒更壯實？程工，葉工，你們這要求，比發動機缸體鋼還刁鑽啊。”
“所以才來找謝工和你們煉鋼廠嘛。”葉景行笑嘻嘻地看向謝明軒，“謝工，您可是材料大拿，有沒有可能……在鋼材上再做做文章？弄一種又輕又強的？”
一直沒說話的謝明軒扶了扶眼鏡，走到圖紙前仔細看了半晌，又拿起現有的鋼材樣品掂了掂，沉思起來。“減輕重量，主要靠降低密度或者減少用量。減少用量不行，強度要求卡死了。降低密度……鋼材主要成分是鐵，密度變化不大。但是，”他話鋒一轉，“我們可以通過優化合金成分和熱處理工藝，在相同重量下，獲得更高的比強度。換句話說，把材料‘用得更儘’。”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常規結構鋼，碳含量和合金元素配比相對固定。如果我們針對飛機機身承受的特定載荷型別——主要是彎曲、剪下和疲勞——重新設計成分呢？”
他在黑板上寫下一串元素符號：“適當調整碳含量，保證基本強度。關鍵在這裡：微量新增錳（mn）和矽（si）。錳能細化晶粒，提高韌性和淬透性；矽能提高彈性極限和屈服比，對抗疲勞有奇效。最重要的是，它們密度都比鐵低，適量新增可以在不犧牲體積的前提下，略微降低整體密度。”
何強眼睛亮了：“有道理！那具體加多少？怎麼加？”
“需要實驗。”謝明軒言簡意賅，“不同的配比，不同的冶煉、軋製、熱處理工藝，出來的效能天差地彆。我們需要開啟專項煉製，做一係列小爐試驗，找到那個最佳的‘甜點’。”
專項煉製小組立即成立。謝明軒負責配方設計和效能預測，何強帶領煉鋼團隊負責工藝實現，程謹之和葉景行提供具體的力學效能要求作為目標。第一輪試驗，他們設計了五組不同的錳、矽新增量和加入時機方案。
小試驗爐前，氣氛專注而緊張。每煉一爐，不過幾十公斤，但取樣、檢測、分析的流程一樣不少。拉伸、衝擊、彎曲、疲勞……每一組試樣都要經曆嚴苛的考驗。
“第一組，錳偏高，矽不足。強度達標，但疲勞壽命曲線不理想。”
“第二組，矽加多了，硬度上去，但韌性下降，冷彎測試出現微裂紋。”
“第三組……”
試驗資料不斷積累，黑板上的效能圖譜越來越複雜。失敗多於成功，但每一次失敗都排除了一條錯誤路徑。謝明軒根據反饋，不斷微調著配方和工藝引數。
陸哲遠也跑來湊熱鬨，看著一堆堆的試樣和密密麻麻的資料，嘖嘖稱奇：“這得試到什麼時候去？要不要我設計個自動資料記錄和分析表格……”
“你現在最該設計的，”蘇瀚文從他手裡抽走一張被畫得亂七八糟的記錄紙，“是一份清晰、不會被人誤讀的試驗編號係統。你瞧瞧這個，‘試3-改2-b’，後麵又打了個箭頭寫‘最終版’，下麵還有個‘真·最終’……誰知道你煉的到底是哪爐鋼？”
陸哲遠訕笑：“我這不是不斷優化嘛……”
經過近十輪調整，曙光終於出現。第七號配方，采用特定的錳矽複合新增策略，配合優化的軋製溫度控製和兩段式熱處理工藝，產出的鋼材試樣呈現出令人驚喜的效能。
“快！測！”何強親自把試樣送上試驗機。
拉伸曲線平穩上升，屈服點和抗拉強度點都明顯高於常規鋼材。衝擊試樣吸收了更多能量才斷裂。最關鍵的疲勞測試，在模擬飛機起降迴圈的載荷下，壽命遠超預期。
“資料出來了！”檢測員聲音發顫，“重量……比同等規格常規鋼材減輕約9.8%！抗拉強度提升18.5%，屈服強度提升22%！疲勞壽命提升超過30%！”
車間裡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歡呼！
“成功了！真的成了！”程謹之狠狠拍了下葉景行的後背，“又輕又強！咱們的減重目標能超額完成了！”
葉景行拿著檢測報告，手都在抖：“這資料……太漂亮了！完全滿足甚至超過了我們的需求！”
謝明軒仔細核對著每一項資料，嘴角終於浮起滿意的弧度：“錳矽複合強化，配合精細的工藝控製，確實發揮了‘1 1＞2’的效果。晶粒細化，組織均勻，殘餘應力低……這是材料設計和小批量精密煉製的勝利。”
何強更是激動得滿臉通紅：“專項煉製，值了！太值了！趕緊的，按這個配方和工藝，上咱們的新熔爐，開煉！先煉五噸，不，十噸！把機身需要的那些關鍵件用料，一口氣備足！”
“等等。”林烽不知何時也來到了現場，他拿起一塊銀灰色的試樣，感受著那比尋常鋼材略輕卻又異常堅實的質感，“先不急大批量。把這第一批專項鋼材，立刻送到工藝車間，加工成幾個最關鍵的實樣件——比如翼根接頭。裝到咱們正在組裝的機身框架上，做實物載荷測試。理論資料再好，也要經過實際結構的檢驗。”
“林工說得對！”程謹之立刻讚同，“我這就去出急件圖紙！趙工那邊我親自去盯加工！”
專項煉製的成功，如同打通了任督二脈。一種為飛機機身量身打造的、完美平衡輕量化與高強度的特種鋼材，正式誕生。它不僅意味著圖紙上的減重數字將化為現實，更意味著“東方野馬”的骨骼，將在不犧牲一絲一毫堅固的前提下，變得更加輕盈、矯健。
材料的智慧，再次為騰飛的夢想，增添了最有力的一枚砝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