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動機鋁材測試通過的訊息,像一陣風似的吹遍了整個研發中心。第二天一大早,程謹之就拽著葉景行堵在了陳景瀾的工藝車間門口。
“陳工!鋁材呢?說好的分我們一半做機身框架測試呢?”程謹之手裡揮舞著一卷圖紙,眼睛亮得嚇人,“我們等這天等得黃花菜都涼了三回了!”
陳景瀾正和趙承澤核對刀具清單,聞言抬頭笑道:“程工,你這架勢像是來打劫的。鋁錠在材料架上,自己拿。不過說好了,先給你十塊,剩下的我們要做發動機試製件。”
“十塊夠了!”葉景行已經眼疾手快地開始搬鋁錠,“咱們就做個一比五的縮比框架模型,驗證結構設計。老程昨晚興奮得沒睡,把圖紙改了第八遍——非說既然材料效能這麼好,某些梁可以再減薄零點五毫米。”
“零點五毫米!”陳景瀾瞪大眼睛,“程工,您這真是‘得寸進尺’啊。”
“材料效能好就得用足嘛。”程謹之理直氣壯地指揮葉景行搬鋁錠,“走,景行,咱們回結構車間。今天不把這個框架搞出來,我就不姓程!”
兩人推著小車,“吭哧吭哧”地把十塊銀晃晃的鋁錠運回東側結構設計室。屋裡早已準備好了各種加工工具——小型鋸床、台鑽、甚至還有一台手動銑床。幾個年輕助手圍著鋁錠,表情虔誠得像在瞻仰聖物。
“都彆愣著!”程謹之鋪開圖紙,“按新方案,主梁、隔框、縱梁全部用新鋁材。加工順序我標好了,先從主承力框開始。苗向國!”
“到!”正在隔壁幫著整理工具的苗向國小跑進來。
“帶著你的工程隊,今天配合我們加工。”程謹之指著圖紙,“這些切割、打孔的話,你們手熟。精度要求圖紙上有——彆瞪眼,正負零點二毫米,你們上次加工鋼架時達到過,這次鋁材更好加工。”
苗向國湊近看了看圖紙上的公差標注,撓撓頭:“程工,這鋁比鋼軟,我們怕用力過猛……”
“所以才叫你們來練手。”葉景行笑著拍拍他肩膀,“放心,趙工那邊試過了,這鋁材加工性極好。記住口訣:輕切削、快走刀、勤清屑。去吧,先切主梁毛坯。”
苗向國帶著幾個工程隊的小夥子開始忙活。鋸床啟動,鋁錠被固定在工作台上。鋸齒接觸鋁材的瞬間,發出輕快的“嘶嘶”聲,切屑像雪花般飄落。
“嘿,這比切鋼輕鬆多了!”一個小夥子驚喜道,“阻力小,聲音也好聽。”
“彆光顧著樂,注意看線!”苗向國盯著切割線,“程工說了,正負零點二,差一絲都不行。”
那邊程謹之和葉景行也沒閒著。他們正在台鑽旁加工關鍵的連線角片。程謹之親自操作鑽頭,對準鋁板上的定位點。
“老葉,你扶穩了。”程謹之深吸一口氣,壓下鑽柄。
鑽頭旋入鋁板,順暢得如同熱刀切黃油。不到五秒,一個光滑的孔就成型了。程謹之抽出鑽頭,用卡尺一量——孔徑精準,孔壁光滑無毛刺。
“漂亮!”葉景行湊過來看,“這鑽孔質量,比咱們之前用代用鋁材時強太多了。那時候鑽一個孔得反複修,還容易粘刀。”
整個上午,結構設計室裡充斥著各種加工聲。鋸切聲、鑽孔聲、銑削聲,交織成一首輕快的金屬加工交響曲。偶爾夾雜著苗向國的吆喝:“這邊再修半毫米!”“清屑!彆讓鋁屑堆積!”
到中午時,主要構件都已加工完畢。二十多根梁、十幾個隔框、數十個連線件,整齊地排列在工作台上,銀光閃閃。
“拚裝!”程謹之一揮手。
眾人一起上手,按照圖紙開始組裝這個縮比機身框架。螺栓都是特製的小號件,擰入鋁製螺孔時手感順滑,扭矩均勻。
“感覺怎麼樣?”葉景行一邊擰螺栓一邊問旁邊的助手。
“比鋼架輕多了!”助手抬起一根剛剛裝上的縱梁,“剛才搬鋼製對比件時,兩個人抬都費勁。這鋁梁,我一個人就能拎起來。”
程謹之沒說話,隻是仔細檢查每個連線點。他用手搖晃隔框,又用橡膠錘輕輕敲擊梁體——結構響應清脆,沒有鬆動的異響。
下午兩點,一比五的鋁製機身框架模型終於完整地呈現在眾人麵前。它長約兩米,寬約一米,呈現出流暢的機身輪廓。雖然隻是個框架,但已經能看出未來戰機的骨骼雛形。
“上測試台。”程謹之沉聲道。
苗向國和工程隊的小夥子們小心翼翼地將框架抬到專門的測試區域。那裡有承重測試架和簡易的震動模擬裝置——後者是蘇瀚文和陸哲遠用報廢的摩托車發動機改裝的,美其名曰“低成本振動台”。
承重測試先開始。程謹之按照設計載荷的百分之一百二十,在框架關鍵節點掛上配重塊。鐵塊一塊塊加上去,框架開始微微變形。
“撓度監測。”葉景行緊盯著架設好的百分表。
數值緩慢上升,但始終在綠色安全區間內。當載荷達到百分之一百五十時,框架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但結構依然完整,沒有出現永久變形。
“卸荷。”程謹之命令。
配重塊一塊塊取下。百分表的指標慢慢回彈,最終停在了一個非常接近初始值的位置——殘餘變形極小,說明材料彈性極好。
“承重過關!”葉景行鬆了口氣,“老程,你這減薄零點五毫米的大膽設計……居然真的成了。”
程謹之臉上終於露出笑容:“材料效能好,我們就敢大膽設計。來,上振動測試。”
震動測試就更熱鬨了。陸哲遠不知從哪兒冒出來,主動請纓操作他的“摩托車發動機振動台”。
“程工,葉工,放心!我這裝置雖然簡陋,但頻率可調,振幅可控,模擬滑跑和機動載荷綽綽有餘!”陸哲遠拍著胸脯,差點把眼鏡震掉。
蘇瀚文在一旁默默扶額:“上個月你用它測試電路板支架,把支架震散架了。”
“那是支架設計問題!跟我的振動台無關!”陸哲遠梗著脖子,“這次是程工設計的機身框架,肯定沒問題!”
程謹之好笑地搖搖頭:“開始吧。先從低頻率開始,模擬滑跑振動。”
振動台啟動。摩托發動機改裝的偏心輪開始旋轉,帶動平台做往複運動。鋁製框架被固定在平台上,隨著振動微微顫動。
程謹之和葉景行拿著聽診器——沒錯,就是醫用聽診器,改造後用來監聽結構內部聲音——貼在框架各個部位。
“連線處無異常雜音。”葉景行報告。
“梁體振動響應均勻。”程謹之移動聽診器。
頻率逐步提高,模擬空中機動載荷。框架振動加劇,但整體依然保持著協調的振動模式,沒有出現區域性共振。
“加大振幅。”程謹之命令。
陸哲遠調整控製杆。振動幅度增大,框架開始更劇烈地搖晃。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這是最關鍵的考驗,模擬極端機動下的結構響應。
三十秒,一分鐘,兩分鐘……
框架像在狂風中挺立的竹子,雖大幅擺動,卻韌性十足。所有連線點牢固如初,沒有螺栓鬆動,沒有裂紋出現。
“停!”程謹之抬手。
振動台緩緩停止。框架慢慢靜止下來,依然完好無損。
現場安靜了幾秒鐘,然後爆發出歡呼。
“成功了!完全達標!”葉景行激動地拍打程謹之的肩膀,“老程,我們成了!”
程謹之沒說話,隻是快步走到框架旁,用手撫摸那些梁體。溫度微熱,那是振動產生的熱量,但結構完好如初。他拿起卡尺,隨機測量了幾處關鍵尺寸——變形量全部在允許範圍內。
“稱重。”他吐出兩個字。
苗向國趕緊抬來檯秤。眾人小心翼翼地把框架搬上去。數字跳動,最終定格。
“比設計預估重量輕了百分之八點三!”葉景行看著記錄本驚呼,“老程,你這減薄設計,加上新材料的高比強度……咱們超預期完成了輕量化目標!”
程謹之終於長長舒了口氣,臉上綻放出如釋重負的笑容。他轉身看向窗外,西側工藝車間的方向:“鋁材效能好,我們才能放手設計。現在框架過關了,整機減重至少兩百公斤——這意味著什麼?”
“航程增加,機動性提升,載彈量可能還能加點。”葉景行接話,眼睛發亮,“咱們的‘山鷹’,真的要脫胎換骨了。”
陸哲遠湊過來:“程工,葉工,那咱們的航電裝置是不是也能多裝點了?我看還有空間……”
“先把你那堆亂糟糟的線束理清楚再說。”蘇瀚文無情吐槽,“上次測試,一半故障是你線纜互相乾擾導致的。”
“那是意外!意外!”
眾人笑鬨成一團。程謹之卻悄悄走出車間,站在屋簷下。夕陽西斜,金色的陽光灑在那個銀光閃閃的鋁製框架上,勾勒出未來戰機的淩厲輪廓。
材料關過了,結構關也過了。發動機在穩步推進,機身框架驗證成功。一切都在朝著最好的方向發展。
但不知為什麼,他心中隱約浮起一絲不安。鋁材效能太好了,好到讓他們可以設計出如此極致的輕量化結構——可材料效能的餘量,真的夠應對未來所有極端情況嗎?
他搖搖頭,把這念頭甩開。測試資料不會騙人,結構響應完美達標。也許是自己多慮了。
隻是,當程謹之轉身回車間時,還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個在夕陽下熠熠生輝的鋁製框架。
它靜靜地立在那裡,輕盈,堅固,彷彿隨時準備翱翔天際。
可真正的考驗,或許要在飛上藍天之後,才會真正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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