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鋼廠的會議室門被“砰”地推開時,何強正和鄭師傅爭論槐木攪拌棒的直徑該用五公分還是六公分。兩人抬頭一看,陳景瀾帶著周明遠、沈亦辰,還有兩個年輕的技術員,像一股旋風似的捲了進來。每個人手裡都抱著厚厚的資料夾,臉上寫著四個大字:事態緊急。
“何工!林廠長在嗎?”陳景瀾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
何強心裡“咯噔”一下——發動機組這架勢,準沒好事。“林廠長在隔壁看回轉窯圖紙。陳工,出什麼事了?”
“出大事了!”陳景瀾把懷裡那摞檔案往桌上一放,最上麵是一張複雜得讓人眼暈的發動機剖檢視,“我們剛完成倒置60°v型12缸發動機的詳細設計。缸體、活塞、連杆、渦輪增壓器殼體——全要用航空鋁材!而且不是一般的鋁材!”
周明遠已經翻開一本引數手冊,手指點著其中一頁:“何工你看,這是缸體用鋁要求。抗拉強度必須達到320兆帕以上,屈服強度280兆帕,延伸率不低於百分之八。工作溫度範圍零下五十度到正二百二十度,高溫持久強度……”
他一口氣唸了十幾項指標。何強的臉色越來越白,鄭師傅手裡的槐木棒模型“啪嗒”掉在地上。
沈亦辰補充道:“更關鍵的是純度。渦輪葉片鑄造用的鋁基高溫合金,鋁的純度必須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五以上。差零點一個百分點,葉片在高溫高壓下的蠕變壽命就可能縮短百分之三十!”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遠處電解槽的嗡嗡聲。何強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他想起昨天自己還信誓旦旦說“保證完成任務”,現在看著這些天文數字般的引數,隻覺得嗓子發乾。
正僵著,林烽推門進來了,手裡還拿著捲尺和圖紙。看見這場麵,他愣了一下:“陳工?你們怎麼來了?”
“林廠長,您來得正好!”陳景瀾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把引數手冊推過去,“這是發動機的鋁材需求。我們算過了,一架‘山鷹’的發動機,需要的高效能鋁材就超過三百公斤!而且——”他深吸一口氣,“半點偏差都可能導致引擎故障!空中停車!機毀人亡!”
最後四個字像四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林烽接過手冊,一頁頁翻看。他的速度很慢,看得很仔細。那些抗拉強度、屈服強度、疲勞極限、高溫效能的資料,在他眼前流過。翻到最後一頁的總結表時,他的手停住了。
表上清楚地列著:航空發動機用鋁材標準——純度≥99.5%,抗拉強度≥320mpa,屈服強度≥280mpa,延伸率≥8%,高溫持久強度(200°c/100h)≥180mpa。
每一個數字後麵,都跟著一個括號:(現有水平:純度99.2%,抗拉強度290mpa,屈服強度250mpa……)
差距**裸地擺在麵前。
林烽合上手冊,抬起頭,目光掃過陳景瀾焦急的臉,何強蒼白的臉,鄭師傅茫然的臉。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煉鋼廠林立的煙囪和管道。
足足過了半分鐘,他轉過身,聲音平靜但清晰:“陳工,你們的需求,我收到了。技術引數,我記下了。”
陳景瀾急道:“林廠長,這不是需求,是硬性要求!達不到這些標準,發動機就算造出來也不敢上天!我們計算過,在最大增壓工況下,缸體承受的爆發壓力超過一百個大氣壓,如果材料強度不夠……”
“我知道。”林烽打斷他,“所以我才說,我記下了。”
他走回桌前,把那本引數手冊推到何強麵前:“何工,這是你們下一步的目標。純度百分之九十九點五,強度三百二十兆帕,高溫效能達標——一個月內,我要看到合格的鋁材下線。”
何強的喉結動了動,聲音有點乾澀:“林廠長,現在的電解和精煉工藝,最多隻能做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三的純度。強度也差一截……”
“那就改工藝。”林烽的聲音不容置疑,“昨天我們定的攻堅方案,現在看來還不夠。要加碼。回轉窯的控溫精度要再提高,精煉劑配方要重新優化,熱處理工藝要重新設計——總之,必須達標。”
鄭師傅這時小聲插話:“林廠長,純度這個事……我有個想法。早年間老師傅提純,除了攪拌,還會在鋁液表麵撒一層熔劑覆蓋層,防止氧化。咱們能不能試試用混合熔劑?螢石、冰晶石、氯化鈉按一定比例配……”
“可以試!”林烽立刻說,“鄭師傅,您負責這個。需要什麼原料,開單子,我批。”
陳景瀾身後的年輕技術員小徐——他是專門搞材料力學的——忽然舉手:“林廠長,何工,關於強度提升,我有個建議。鋁材的強度不光看純度,還看合金元素和熱處理。我們可以嘗試在鋁裡新增微量的銅、鎂、矽,配合時效熱處理,強度能大幅度提升。”
沈亦辰皺眉:“但合金化會影響純度要求……”
“不矛盾。”小徐很自信,“隻要控製好新增量和均勻性,純度可以保持在百分之九十九點五以上,強度卻能提高百分之十五以上。我在德國留學時,見過容克公司用類似工藝。”
會議室裡的氣氛開始鬆動。何強抓起筆:“小徐,具體比例有建議嗎?”
“有大概範圍,但要實驗確定。”小徐翻開筆記本,“銅建議在百分之三點五到四點五之間,鎂百分之一到一點五,矽零點五到零點八。需要做正交實驗優化。”
“那就做!”林烽拍板,“何工,從今天起,煉鋼廠成立專門的航空鋁材試製小組。你任組長,鄭師傅、小徐,還有——”他看向門口,陸哲遠和蘇瀚文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正扒著門框偷聽,“陸工、蘇工,你們也加入,負責控溫係統和線上監測。”
陸哲遠“嗷”一聲跳進來:“沒問題!線上監測我最拿手!可以做個簡易光譜儀實時分析鋁液成分!”
蘇瀚文冷靜地補充:“但工業環境乾擾大,得做電磁遮蔽。還有,感測器的耐高溫問題要解決,鋁液溫度七百多度呢。”
“那就想辦法解決。”林烽環視眾人,“同誌們,發動機組把需求提出來了,把標準定死了。這是壓力,也是動力。咱們造坦克時,特種鋼不也是一點點啃下來的?現在造飛機,鋁材這關也必須過!”
他走到陳景瀾麵前,伸出手:“陳工,一個月。一個月後,你們來驗收。如果鋁材不合格,‘山鷹’專案推遲,我林烽負全責。”
陳景瀾看著林烽的眼睛,那裡麵沒有閃躲,隻有堅定。他用力握住林烽的手:“林廠長,我們信你。發動機組這邊也會全力配合,需要什麼測試資料、效能要求,隨叫隨到。”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何強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林廠長,陳工,煉鋼廠全體人員,保證完成任務!不就是百分之九十九點五的純度,三百二十兆帕的強度嗎?我們啃下來!”
散會後,陳景瀾沒有馬上離開,而是跟著何強去了電解車間。看著那些冒著熱氣的電解槽,他輕聲說:“何工,剛才我語氣急了點,你彆往心裡去。實在是……發動機這東西,差一點都不行。”
何強擺擺手:“我懂。陳工,你們在前頭設計,我們在後頭供料,本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你放心,這鋁材,我們拚了命也給你煉出來。”
車間裡,工人們已經開始為改造做準備。電弧焊的藍光閃爍,叮叮當當的敲擊聲不絕於耳。鄭師傅帶著幾個年輕人在配精煉劑,小徐在算合金新增比例,陸哲遠和蘇瀚文蹲在一台舊儀器前爭論該用哪種溫度感測器。
陳景瀾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何工,你看這場景,像不像打仗前的準備?”
“像!”何強也笑了,“而且咱們這仗,隻能贏,不能輸。”
夕陽西下時,林烽站在煉鋼廠最高處的平台上,看著下麵忙碌的景象。煙囪冒著白煙,車間亮著燈火,機器的轟鳴聲像這片土地沉重而有力的心跳。
苗向國不知什麼時候上來了,站在他身邊:“林廠長,壓力很大吧?”
“大。”林烽誠實地說,“但壓力再大,也得扛。陳景瀾他們敢把標準定那麼高,是因為相信咱們能做到。咱們不能辜負這份信任。”
遠處,瓷窯村研發中心的燈火也亮了起來。那些燈光下,程謹之在優化機身結構,江硯秋在計算氣動資料,宋硯堂在設計航電係統——所有人都在這條漫長的鏈條上,努力著,等待著。
而鏈條上最基礎的一環,就是此刻腳下這些冒著熱氣、響著轟鳴的煉鋼爐。爐火正旺,映紅了半個天空,也映紅了林烽眼中那份不容動搖的決心。
他知道,從今天起,瓦窯堡煉鋼廠的每一克鋁材,都將承載著中國戰機飛向藍天的全部重量。而這重量,他們必須,也一定能夠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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