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小年夜。瓦窯堡兵工廠沒有像往常一樣沉浸在家屬會後的溫馨餘韻中,反而在最大的會議室裡,召開了一場氣氛更為莊重、意義更為深遠的會議——1940年度工作總結大會。與會的除了所有核心骨乾、各車間、各衛星加工點負責人,還特意邀請了像李德順老師傅、楊永軍等在本年度做出突出貢獻的技術代表。會議室裡煙霧繚繞,人聲鼎沸,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經過一年艱苦拚搏後特有的、混合著疲憊與自豪的複雜氣息。
林烽站在前台,身後是一張用數張牛皮紙拚接而成的巨大圖表,上麵用木炭和紅藍顏料畫滿了曲線、柱狀圖和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熟悉而又略帶風霜的麵孔,從鬢角斑白的老張、王老鐵,到沉穩乾練的蘇婉、家泉次郎,再到咋咋呼呼卻忠心耿耿的牛大力,以及眾多在這一年裡迅速成長起來的技術骨乾和年輕麵孔。
“同誌們!”林烽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帶著一種沉澱後的力量,“今天,是民國二十九年,公曆1940年的最後一天。咱們坐在這裡,不是來聽我林烽唱讚歌的,是來一起,盤盤家底,看看腳印,想想來年的路,該怎麼走得更穩、更快!”
他側過身,指向身後那巨大的圖表,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聚焦過去。
“先說咱們的‘攤子’!”林烽的手指落在圖表左上角,“年初,咱們就一個主廠區,提心吊膽,生怕鬼子一顆炸彈給咱端了老窩。現在,”他手指向右移動,劃過七個用紅圈標出的點,“東溝、南坡、後窪、北溝、西坡……再加上後來新增的兩個隱蔽點,咱們有了七個衛星加工點!像七顆釘子,牢牢釘在瓦窯堡周圍的山溝溝裡!形成了‘主廠核心製造 衛星點分散加工’的格局!鬼子想一鍋端?門兒都沒有!老張,這點你感觸最深吧?”
老張立刻站起來,激動地說:“那可不!廠長!以前俺睡覺都豎著一隻耳朵聽動靜!現在踏實多了!東溝做發射架,南坡搞機槍支架,後窪負責迫擊炮底座……分工明確,就算一個點出了岔子,彆的點照常轉!這就叫……叫……”
“叫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牛大力搶著接話,引來一陣善意的鬨笑。
“對!”林烽也笑了,“就是這話!分散,不是為了散,是為了更安全、更持久地聚!”
他接著指向圖表中間部分,那裡羅列著一長串武器名稱,彷彿一份沉甸甸的清單:“再看咱們的‘家夥什兒’!”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毫不掩飾的驕傲,“年初,咱們能穩定生產的,主要就是81式步槍、幾種迫擊炮和手榴彈。現在,大家跟我一起數數!”
他開始如數家珍般地念出,每念一項,台下就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和自豪的議論:
“主力的81式-2型步槍!”
“能掃射的37式衝鋒槍!”
“定海神針37式重機槍,還有咱們剛改良減重的-2型!”
“打得遠、打得準的81式狙擊步槍!”
“半自動的56式步槍!”
“攻堅拔寨的仿製82毫米迫擊炮!還有靈活機動的62毫米小炮!”
“咱們的驕傲——‘瓦窯堡式’75毫米山炮!”
“專啃硬骨頭的‘破甲-1型’破甲彈!”
“鐵西瓜(地雷)!鐵疙瘩(手榴彈)!專摸坦克屁股的反坦克磁性炸彈!”
“瞪著眼睛打飛機的‘高射機槍’!”
“還有!”林烽深吸一口氣,用儘全身力氣念出最後幾項,“咱們的‘大殺器’——102毫米‘39式-1型’火箭炮!”
“以及,年底剛量產、前線急需的單兵‘鐵拳’60毫米火箭筒!”
“再加上咱們自己能造的無煙火藥!”
整整十五大類主要武器裝備!唸完之後,會議室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許多人激動得臉色通紅,他們親手參與製造了這其中絕大部分武器,此刻聽到這串長長的名單,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一年究竟取得了何等巨大的成就!
“瞧瞧!瞧瞧!”王老鐵激動地對旁邊的李德順師傅說,“老李頭,聽見沒?十五樣!整整十五樣硬家夥!咱們這錘子,沒白掄!”
李師傅也感慨地點頭:“是啊,想都不敢想啊……”
蘇婉適時地站起身,拿起一份彙總報表,聲音清晰而準確地報出一係列更具體的數字:“廠長,同誌們,根據統計,1940年全年,我們瓦窯堡兵工廠共生產各類武器,包括槍、炮、火箭筒等,總計一萬兩千餘件!生產各類子彈、炮彈、手榴彈、地雷等彈藥,超過一百五十萬發!”
“一萬兩千件武器!一百五十萬發彈藥!”牛大力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咋舌道,“俺滴個娘!這得武裝多少部隊啊!夠小鬼子喝好幾壺的了!”
林烽接過話頭,語氣沉凝:“這一萬兩千件武器,一百五十萬發彈藥,不是冷冰冰的數字!它們代表著,我們為前線成千上萬的戰士,提供了殺敵報國的家夥!代表著,我們讓更多的鬼子倒在了咱們中國自己的土地上山!這份成績,屬於我們在座的每一個人,屬於瓦窯堡兵工廠的每一位同誌!”
掌聲再次熱烈響起。
“光有產出還不行,還得看咱們的‘根基’牢不牢!”林烽將話題引向更深層次,“原料!年初,咱們七成的原料靠繳獲、靠冒險采購,看人臉色,受人製約。經過地質隊同誌的努力和咱們自身技術的提升,特彆是土法煉鋼、煉銅的成熟,以及從戰場回收廢舊金屬再利用,”他指著圖表上一條顯著上升的曲線,“到年底,我們的原料自給率,已經提升到了九成!”
“九成!”老周師傅激動地站起來,“廠長,這意味著咱們的命脈,絕大部分攥在自己手裡了!不用再那麼提心吊膽地等米下鍋了!”
“沒錯!”林烽肯定道,“從依賴外部,到基本自給,這是一個質的飛躍!是我們兵工廠能夠獨立自主、持續運轉的根本保證!”
他總結道:“同誌們,回顧這一年,我們最大的收獲是什麼?不是生產了多少武器,也不是自給率提高了多少。而是我們瓦窯堡兵工廠,已經從一個在敵人封鎖下艱難求存、隻能進行應急修補和小規模生產的‘作坊’,成長為一個擁有分散而堅韌的生產佈局、掌握十餘類核心武器製造技術、原料基本自給、產能持續穩定的、日趨成熟的軍工體係!”
他用了“體係”這個詞,讓在場很多老師傅陷入了沉思。他們或許不懂太高深的理論,但他們真切地感受到,現在的兵工廠,和一年前相比,運作更有序,應對風險的能力更強,發展的後勁更足。
“當然!”林烽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肅,“成績麵前,不能昏頭!咱們的問題還很多!高階鋼材依然短缺,精密加工能力不足,工人的技術水平參差不齊,鬼子的封鎖和掃蕩隻會越來越瘋狂!明年,咱們的任務更重!要進一步提高產能,要研發更先進的武器,要優化生產工藝,要培養更多的人才!”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堅定:“路,還很長。但有了今年打下的這個堅實基礎,有了咱們這個越來越成熟的軍工體係,有了在座各位和全廠同誌們的齊心協力,我相信,任何困難都阻擋不了我們前進的步伐!1941年,我們要讓瓦窯堡的槍炮聲,響得更猛烈!要讓鬼子的喪鐘,敲得更響亮!”
“保證完成任務!”
“堅決完成任務!”
台下,無論是老師傅還是年輕人,都群情激昂,異口同聲地呐喊,聲音彙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衝出會議室,在瓦窯堡的山穀間回蕩。
會議結束,眾人走出會議室,外麵不知何時飄起了細碎的雪花,天地間一片靜謐。但每個人心中都燃著一團火。他們知道,1940年,瓦窯堡兵工廠以其堅韌不拔的毅力和驚人的創造力,在抗戰的史冊上,刻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一個更加成熟、更加強大的軍工體係已經初步成型,它如同蟄伏在黃土高原下的滾滾岩漿,隻待時機,便將噴薄而出,以更加磅礴的力量,支撐起全民族抗戰的勝利希望。新的一年,挑戰與機遇並存,而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