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兵工廠的擴建工地上,人聲鼎沸,號子震天。與一期那些主要生產步槍、手榴彈的車間不同,二期工程的核心——那座占地明顯更大、牆體更為厚實的“火炮研發車間”,終於在今天完成了最後一道主梁的吊裝,實現了主體結構的封頂!
紅色的橫幅在尚未完全拆除的腳手架間迎風招展,上麵寫著“慶祝火炮研發車間勝利封頂,向黨的生日獻禮!”雖說車間內部還是毛坯狀態,地麵坑窪,牆上隻開了幾個大洞算是未來的窗戶,但這座建築的輪廓已經顯露出與眾不同的氣魄。它更高,更寬,尤其是預留出的那幾個巨大的門洞,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為將來大家夥的進出準備的。
林烽站在還未鋪設水泥的泥土地麵上,雙手叉腰,仰頭看著工人們正在為屋頂鋪上最後一批瓦片,臉上露出瞭如同老農看到自家新糧倉落成般的欣慰笑容。他身邊圍著的是廠裡的幾位技術骨乾和各施工小組的負責人。
“好!封頂大吉!”林烽收回目光,用力拍了拍身旁一位滿身灰塵、臉龐黝黑的施工隊隊長的肩膀,“老馬,你們施工隊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這速度,比原計劃還提前了五天!”
老馬憨厚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廠長,大夥兒都知道這車間要緊,能提前一天是一天!兄弟們都是三班倒,歇人不歇家夥什兒!就是……這水泥供應要是能再跟得上點,咱還能再快兩天!”他說著,揉了揉有些發紅的眼睛,顯然也是熬了不少夜。
“放心,水泥的問題我來想辦法,就是去跟後勤部的老張磨破嘴皮子,也得把料給你供足了!”林烽爽快地應承下來,隨即轉向眾人,聲音提高了八度,“同誌們,封頂隻是萬裡長征第一步!接下來,咱們得讓這空殼子變成能下金蛋的母雞!眼下最緊要的活兒,就是兩件:第一,清理場地,把該夯實地基的地方給我夯實了,特彆是幾個關鍵裝置的位置,基礎必須打牢靠!第二,準備好迎接咱們的‘寶貝疙瘩’進場!”
他說的“寶貝疙瘩”,指的就是即將運來的那些關鍵裝置:東征時費儘千辛萬苦繳獲的兩門堪稱“老古董”的廢舊山炮,以及通過特殊渠道從蘇聯換來的一台大型鏜床和一套75山炮炮彈生產線。這些,將是瓦窯堡兵工廠邁出火炮研發第一步的全部家當。
“林廠長,您就瞧好吧!”一個嗓門洪亮、身材敦實的中年漢子應聲出列,他是機修車間主任,姓牛,因為力氣大、性子直,人送外號“牛大力”。他拍著胸脯說,“清理場地、澆築地基這活兒,我們機修車間包了!彆的沒有,就是有力氣!保證把地平整得能當炕睡,把地基打得比城牆拐角還結實!”
旁邊一個戴著眼鏡、顯得更斯文些的技工推了他一把,笑道:“老牛,吹牛前先打打草稿!那火炮測試台的地基,要能抗住後坐力,精度要求高著呢,可不是光靠力氣就成的。得嚴格按照圖紙來,水平差一絲一毫都不行。”說話的是技術科的陳工,是廠裡有名的“技術尖子”,做事極其認真。
牛大力眼睛一瞪:“嘿,我說老陳,你少瞧不起人!我老牛是粗,但不傻!圖紙我看不懂,但我手下有能看懂的小夥子!你指哪兒,我打哪兒,保證一分一毫都不帶差的!再說了,掄大錘、震搗棒這些力氣活,你們技術科的書生乾得了嗎?”
眼看兩人要“杠”上,林烽趕緊打圓場,忍著笑說:“行了行了,你倆一個是張飛,一個是諸葛亮,缺了誰這活兒都乾不成!牛大力負責帶著兄弟們出力氣,陳工你負責技術指導和驗收。咱們分工合作,力氣活技術活都要硬!特彆是那個大型鏜床的基礎,這家夥精貴,地基要是有點沉降或者不平,以後加工出來的炮管就得成歪脖子,那樂子可就大了!”
他轉向陳工,特彆叮囑道:“老陳,鏜床的地基,你親自盯著,要用最好的水泥,鋼筋給我加足量!澆築完了,養護期一天都不能少!咱們現在多流汗,將來少吃虧!”
陳工推了推眼鏡,鄭重點頭:“廠長放心,我知道輕重。這鏜床是咱們加工炮管的命根子,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安排完廠內的準備工作,林烽立刻帶著警衛員小劉,騎馬趕往幾十裡外的邊區運輸大隊駐地。裝置運輸是另一場硬仗,尤其是那台蘇聯來的大型鏜床,聽說拆散了還有好幾噸重,而且怕磕怕碰,非得經驗豐富的運輸隊來操辦不可。
邊區運輸大隊的隊長姓趙,是個參加過長征的老紅軍,麵板黝黑,額頭上深刻的皺紋記錄著無數風餐露宿的經曆。他的隊伍主要靠騾馬和大車,負責根據地內外的物資轉運,是條至關重要的“生命線”。
林烽趕到時,趙隊長正蹲在院子裡的石磨旁,就著一碗白開水啃乾糧。聽完林烽的來意和要運輸的物品清單,趙隊長把最後一口乾糧嚥下去,抹了把嘴,眉頭擰成了疙瘩。
“林廠長,你這可是給俺出了個大難題啊!”趙隊長指著院子裡停著的幾輛膠皮軲轆大車,“你說的那兩門破山炮,好說,綁結實了,多用幾頭騾子,慢點走,總能挪回去。那套炮彈生產線,拆成部件,分量分散,問題也不大。可那台蘇式大鏜床……”他咂咂嘴,連連搖頭,“俺聽搞工業的同誌說過,這玩意兒是精密機器,金貴得很!拆成幾大件,每個件都死沉死沉不說,最主要的是怕震!咱們這路,你又不是不知道,晴天一把刀,雨天一泡糟,坑坑窪窪,騾馬走上去都打晃,這大鐵疙瘩怎麼運?一個不小心顛壞了,俺老趙可賠不起!”
林烽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出,他笑著從隨身帶的挎包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幾張邊區銀行發行的紙幣和幾塊銀元(這是兵工廠好不容易攢下的活動經費),還有兩包“哈德門”香煙。他把東西推到趙隊長麵前:“老趙,知道你們困難,這點錢,給運輸隊的同誌們改善改善夥食,添補一下牲口草料。這煙,你留著提神。路是不好走,但事在人為嘛!咱們一起想辦法。”
趙隊長看著錢和煙,沒立刻去動,而是歎了口氣:“林廠長,不是俺老趙講價錢,實在是……你這活兒太要技術了。咱們隊裡最好的車把式,趕車運糧運彈藥沒問題,可伺候這種嬌貴玩意兒,沒經驗啊!”
“正因為沒經驗,才更要闖一闖嘛!”林烽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點煽動性地說,“老趙,你想想,咱們要是能自己造出炮來,前線戰士們就能少流血!你們運輸隊運彈藥也輕鬆點不是?這可是功在千秋的大事!裝置運到了,功勞簿上給你們運輸隊記頭功!到時候,我親自向首長給你們請功!”
這話說到了趙隊長的心坎上。他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大腿:“行!就衝你林廠長這句話,這活兒俺接了!不過,咱們得約法三章:第一,你得派個懂這機器的人跟著,路上哪裡要特彆注意,得有人指點;第二,遇到特彆難走的路段,你們兵工廠得出人幫忙,修路墊道;第三,速度得快不了,隻能慢悠悠地磨,啥時候到,我可不敢保證。”
“沒問題!”林烽一口答應,“我讓技術科的陳工跟隊!修路墊道的人手我隨時準備著!慢點不怕,安全第一,隻要裝置能平安到達就行!”
搞定了運輸隊這塊最難啃的骨頭,林烽心裡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他馬不停蹄地返回兵工廠,立刻投入到組織內部準備的工作中。
火炮研發車間內部,牛大力果然沒吹牛。他帶著機修車間的幾十號壯勞力,喊著號子,用鐵鍬、鎬頭、夯土錘,硬是把車間內部的土地平整得差不多了。該夯實的地方,用巨大的石碾子反複碾壓。陳工拿著圖紙和水平尺,不時地測量、劃線,標出火炮測試台和大型鏜床的基坑位置。
“這裡!往下再挖半米!對,邊界線不能超!”陳工指著地上用石灰畫出的白線喊道。
牛大力抹了把汗,對旁邊的工友吼道:“聽見沒?陳工說挖半米!都給我精神點,彆偷懶!挖出來的土方及時運出去!”說完,他自己也抄起一把鐵鍬,跳進坑裡乾了起來。一時間,車間裡塵土飛揚,熱火朝天。
林烽在各個基坑間巡視,不時蹲下來用手捏捏夯實的土質,或者看看基坑的深度和垂直度。他看到牛大力乾得滿頭大汗,襯衣都濕透了,便走過去,遞過自己的水壺:“老牛,歇會兒,喝口水。”
牛大力也不客氣,接過水壺咕咚咕咚灌了幾大口,用袖子擦擦嘴:“廠長,這地基活兒,看著粗,其實細著呢!比打鐵費神!”
林烽笑道:“那是!萬丈高樓平地起,基礎不牢,再好的裝置也是白搭。等裝置到了,安裝除錯,還有更多細活要你們配合呢。”
“放心吧廠長!”牛大力一拍胸脯,“需要抬需要扛的,我們機修車間絕不含糊!就是……”他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地壓低聲音,“那啥鏜床,安裝的時候,能不能讓陳工他們多教教我們?這玩意兒,以後歸誰管?俺老牛雖然是大老粗,但也想學點新技術……”
林烽眼睛一亮,用力拍了拍牛大力的肩膀:“好!老牛,有你這個態度就好!技術不怕學,就怕不想學!等裝置安裝好了,肯定要組建專門的維護和操作班組,你們機修車間是近水樓台先得月,都有機會!到時候,你可彆喊難!”
“難怕啥?”牛大力眼睛一瞪,“長征兩萬五都不怕,還怕學個機器?”
兩人正說著,就見夜校畢業、剛分配到製管車間當小組長的趙永強帶著幾個年輕學員跑了過來。趙永強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手裡還拿著一張皺巴巴的紙。
“廠長!牛主任!”趙永強敬了個禮,把手裡的紙遞給林烽,“我們聽說新車間要安裝大型裝置,需要做很多準備工作。我們幾個夜校出來的,琢磨著能不能幫上點忙。這是我們一起畫的幾個小工具草圖,比如用來校準基礎水平的簡易水平儀,還有搬運重物時省力的撬杠和滾木佈置方案……不知道能不能用上?”
林烽接過草圖,仔細看了看。雖然畫得有些稚嫩,但思路清晰,顯然是用心結合了所學知識和實際觀察想出來的。他心中一陣暖流湧過,這些年輕人,不僅有乾勁,更有主動思考的精神!
“好!非常好!”林烽把草圖遞給旁邊的陳工,“老陳,你看看,這幫小夥子想法不錯吧?趙永強,你們這個主動性值得表揚!現在正好,基坑開挖和後續裝置搬運,都需要動腦筋省力、保證精度的地方。你們就跟著陳工和牛主任,一邊幫忙,一邊把你們的想法實踐一下!搞成了,給你們記一功!”
趙永強和幾個年輕學員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立刻摩拳擦掌地投入到工作中去。牛大力看著這群朝氣蓬勃的年輕人,也咧開大嘴笑了:“這幫小崽子,腦子是活泛!”
幾天後,邊區運輸大隊派來的先頭偵察人員到了,實地勘察了從主乾道到兵工廠的最後幾裡山路,指出了幾處需要加固或拓寬的險要路段。林烽立刻組織人手,配合運輸隊的要求,該墊土的墊土,該擴路的擴路,確保道路能勉強通行載重車輛。
又過了幾日,一切準備就緒。趙隊長親自率領的運輸隊,浩浩蕩蕩地從兵工廠外出發了。隊伍裡有
strengthened
的騾馬大車,還有幾十名經驗豐富的車把式和搬運工。技術科的陳工也背著工具包,跟著隊伍一起出發,負責全程的技術指導。
林烽和廠裡的許多工人都站在路口送行。看著隊伍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儘頭,林烽的心情既期待又有些忐忑。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裝置能否安全運抵,抵達後能否順利安裝除錯,都是未知數。但這第一步,終究是邁出去了。
他轉身,望向那座已經封頂、正在內部緊張施工的火炮研發車間,目光堅定。空蕩蕩的車間即將被填滿,寂靜中將響起機床的轟鳴。瓦窯堡兵工廠的火炮夢想,將從這裡啟航。
“走吧,回去接著乾活!”林烽對身邊的牛大力、趙永強等人說道,“等‘寶貝疙瘩’們到了,咱們這新家,就得真正熱鬨起來了!”
眾人答應一聲,跟著林烽,大步流星地返回廠區。身後,新車間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堅實,彷彿一個巨大的搖籃,靜待著那些能孕育出戰爭利器的鋼鐵巨嬰安然入住。山風拂過,帶來泥土和汗水的氣息,也帶來了一份沉甸甸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