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掠過冬日蒼茫的北方大地,那些皸裂又焦灼的沙土,光禿禿的枝丫、灰濛濛的天空,無一不在訴說著延綿千萬年的雄渾和寂寥。
冬春交接,是北方最為難熬的時刻,所有的活物都要在這個時間點掙紮求生。
一隻麻雀在城牆上蹦跳著覓食,今日它的運氣不錯,很快就發現了一小塊麩麥餅的殘渣,它忍不住嘰嘰喳喳高興地叫了起來。
這對於它來說,無疑是上天豐厚的饋贈。
然而,它剛啄食了兩下,立馬就又飛撲過來幾隻同類,幾隻麻雀為了爭搶來之不易的食物開始相互喙擊爪蹬。
一顆小石子打了過來,驚得麻雀們飛起,剩下的那點麥麩餅的殘渣在撲稜稜地翅膀煽動下跌落城牆,就這麼飄啊飄,飄啊飄地落入城內。
恰巧落到了一個乾癟翕動的嘴唇上。
那人用舌頭艱難地將這點殘渣舔入嘴中,指甲蓋大小的吃食對於人身來說根本就是杯水車薪,但它像一團火,再度點燃了原本已經放棄了的、活下去的希望。
他一邊嘴裏嘶吼著毫無意義的音節,一邊再次向扭打的人堆裡爬去,無數雙腿腳從他的身後跑來,褲腳掠過他的眉眼。
頭頂上各種聲音交雜在一起,有的人發了瘋一樣的尖叫、有的人在哀求,有的人在痛罵。
人們都十分虛弱,爭搶當中,不時就有人互相抱摔倒在地上,又抱著翻滾,紛亂的肢影當中,偶爾有幾張臉一閃而過,猙獰的稜角當中暗藏著他幾分熟悉的模樣。
他是上一次爭搶的失敗者,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身與別人搶奪吃食,但求生的慾望就這麼支撐著他,讓他爬到了人群最密集的下方。
麩麥餅的渣子從人們爭搶的指縫間簌簌掉落。
任憑別人踩在他的身上、股間還是手指,他都無動於衷,隻是貪婪地趴在地上,像狗一樣將殘渣連同泥土一起舔進嘴裏。
他太餓了。
困在甕城裏的同伴也都一樣。
“再整一塊!韋爺,再往下整一塊!”
城下打得熱鬧,城上也不遑多讓。
樂亭營的卒伍趴在城垛上往下看韃子們拳腳相向、自相殘殺,不斷起著哄。
對於這些打到自家門口,燒殺搶掠的韃子們,樂亭營的卒伍們沒有絲毫的憐憫之心。
看到他們像畜生一樣的爭食兒心中甭提有多快活了,簡直比看大戲還過癮。
不過雖然起鬨,但要讓他們自己投食那也是不敢的,眼下全指著嘴角已經咧到耳根的這一位身上。
畢竟,韋繼、吳保保、王九榮他們幾個,是全軍出了名的刺頭兒,死豬不怕開水燙,這些吃軍棍吃得身上都出了繭子。
於是這些人就一口一個“爺”地捧著、哄著韋繼繼續往下扔,好讓底下這群人形牲口將爭食兒的戲碼持續下去。
那些底層的軍官們也都冷眼看著,並沒有阻止。
對於韃子,誰不恨呢?
最好打死幾個。
包括一直與韋繼、吳保保有過節的“空降”隊頭兒張思順也是一樣。
被祖大壽放棄了的前鋒營弟兄幾乎在韃子手裏死絕了,他最敬重的楊朝正楊大哥都辨不清哪個是他的骨灰了,哪怕甕城裏這些,哪怕城外的那些,哪怕整個遼東地界的女真人死完了都不夠還這筆債。
張思順目光透過人縫落在了那個臉上都笑開了花兒的身影上。
韋繼本來就是個人來瘋,被這些人眾星捧月一般地圍著,心中甚是得意。
他對著周圍笑罵道:“去!去!到時候餵飽了算你們的?奶奶的,我看你們是想看完這場戲,再看老子吃那軍法司鞭子棍子的戲。”
人群鬨笑不止。
不過韋繼倒是沒有掃大家的興,他衝著下麵大喊了幾嗓子,又從龐伯宗給他的糧袋裏掏出一個餅子,捏在手裏,對著下麵不斷搖晃。
起初底下的韃子還在爭搶方纔丟下來的兩個餅子無人注意,等餅子被吃乾抹凈以後,再希冀地抬頭一望,就看見頭頂的那個漢人又掏出一個。
韃子人群登時“哄”地一聲湧到了韋繼所在的牆根下,仰著頭看著,食物所帶來的誘惑讓他們口中生津,喉頭上下滾動。
韋繼看底下的韃子聚的差不多了,一甩手做了一個扔的手勢,底下的韃子按照各自的預判跑到位置去找韋繼丟下來的餅子,可怎麼找也找不到。
直到城頭上傳來一陣鬨笑聲傳來,再抬頭看,才發現韋繼根本就沒扔。
被戲耍了一番的韃子們有的指著城頭怒罵,有的則不斷懇求。
韋繼拿著餅子哈哈大笑,然後對著下麵大喊:“狗日的韃子們,想吃還不簡單,證明你們真是狗日的,給老子學狗叫,學狗叫就賞給你們!”
“對!讓他們學狗叫!”
底下的人群也不斷大喊著說些什麼,不過城上城下的語言根本不通,誰也沒理解誰。
韋繼揉了揉鼻子,突然想出一計來。
“嘬嘬嘬。”
然後城頭就響起一片“嘬嘬嘬”的聲音。
這下底下的韃子們終於明白了,一些人對著城頭叫罵不休。
“不識好歹。”
韋繼的臉色頓時就沉了下來,他也玩夠了,既然底下的韃子不領情那就算了。
他剛把手上的餅子收回來。
就聽見底下“汪!”
這一聲雖然極其輕微但還是讓韋繼臉上都笑出了褶子,緊接著“汪汪”的叫聲接連成片,韃子們一個塞一個的大叫,生怕別人壓過自己或者城頭上沒聽見。
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整個樂亭縣城的狗都被驚動,開始狂吠了起來。
“好狗!”
韋繼哈哈大笑了兩聲,然後手中的麩麥餅如拋物線一般落下,底下的韃子們頓時就炸了鍋,再次開始爭搶,還有一些沒去搶,眼巴巴地看著城頭,嘴裏還不斷“汪汪”叫著。
“怪不得韓大人不殺這些韃子呢,原來是想當牲口養著。”
韋繼饒有興緻的看著底下的瘋搶,舔著嘴唇自以為猜測到了韓林的心思。
很快韋繼就將糧食袋裏的麩麥餅一個又一個地扔了下去。
等到再一掏發現空空如也以後,纔有些意猶未盡地將口袋還給龐伯宗。
“那個……”
龐伯宗拿著自己的口袋欲哭無淚地道:“韋大哥,你都給韃子扔了,俺……俺吃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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