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與知縣大人和將軍知道,假韃謝知節奉命再使,言將軍若真箇肯降,需盡撤城頭火炮,許二人入城查探,還請二位大人示下。”
位置還是那個位置,不過此時的鐘鼓樓上已是燈火通明,周圍的火把正不斷驅散侵蝕而來的寒意。
聽完郝沖的回稟,韓林對著身旁的李鳳翥笑道:“這些韃子還真是謹慎。瑞徽兄以為如何?”
李鳳翥搖了搖頭:“早前就說過,城守之事在將軍,一切依韓大人你的意思辦就是。”
“若依我的意思,魚兒剛剛咬餌,自然是先答應他們。”
李鳳翥應了一聲,伸手取過韓林桌前的點心盤子,抱在懷裏,揀裏麵的吃食往嘴裏塞,毫無半點一縣父母官的威儀。
李鳳翥的眉眼之間有些憔悴,建奴凶名在外,說沒有壓力那是假的;而且糧秣、器具、勞軍、緝捕等事都需要他來處理,忙碌了一天,到現在還滴米未進。
將一塊棗栗糕就著茶水送入肚中後,李鳳翥清了清嗓子:“反正本官和闔縣百姓的身家性命,就全都仰仗韓兄了。”
“瑞徽兄想撂挑子可不行,這後麵的事還要瑞徽兄大力操持。”
韓林啞然失笑。
頓了頓,他又道:“就是要委屈瑞徽兄對那韃子低三下四一番。”
“無妨,這有什麼?隻要能保住樂亭,全了縣內百姓的性命,便是要本官的項上人頭亦無不可。”
“真是個好官吶!”
韓林在心中讚歎了一聲,轉頭又對郝沖道:“銳甫,你且告訴那謝知節,就說本官全應了,待檢驗過後,恭請各位額真早日入城,接管城池。”
“是,晚生這就去。”
郝沖拱手道。
韓林點了點頭,眼前這個秀才也是個狠人。在得知女真的使者是自己同窗後,便獻了苦肉計,躬身入局,這身傷都是貨真價實的,當時打得輕了,郝沖自己還不幹。
韓林又勉勵了郝沖幾句,等他走後不久,李鳳翥也起身告辭,他的案頭還有許多事情要辦。
韓林將杯中的剩茶一飲而盡,想了想對身旁的侍從吩咐:“去請郭主事,連同高鴻中一起帶過來。”
很快,郭騾兒便和高鴻中聯袂而至。
韓林指了指下手的椅子叫他們入座,郭騾兒隨韓林的時日久了,知道韓林的脾氣秉性,大大方方地坐了。
但高鴻中卻不敢,他現在的身份仍是韓林的俘虜,因此連連推辭,韓林讓了幾次,也就隨他去了。
看著高鴻中的臉色,韓林微微笑道:“高文館不必驚憂,既然本官已經許諾,便絕不食言,這次叫你來,還有一些事想要向你請教。”
高鴻中躬身一揖,然後緩緩開口:“韓大人客氣了,如今在下已經不是什麼金國文館,而是將軍之囚,大人且問,在下知無不言。”
其實在見謝知節之前,韓林率先見了被他捕獲的高鴻中。
任何時候,漢奸的下場可能比敵人更慘。高鴻中本來以為自己必死,卻沒想到,韓林向他允諾,隻要配合,便能留他一條性命。
甚至做得好了,還能讓他改頭換麵為自己效力。
高鴻中本身也不是什麼硬骨頭,若是硬骨頭,他也不會以漢人的身份降了建奴。對於這種忠心連一兩都沒有的人來說,能活著自然是好的,因此當即就答應了下來。
而對於韓林來說,這個皇太極身邊的近臣熟知女真人內部種種,留下他比殺了他價值更高。
而且對於高鴻中,他還另有妙用。
高鴻中的態度讓韓林十分滿意,他隨即將謝知節新傳過來的話說給高鴻中聽。
高鴻中低頭沉思了一陣後道:“若以現時兵力來看,將軍若死守,城池無憂,且女真人定會死傷慘重。如今他們這般做,依在下看,將軍怕是有所圖,而且所圖不小。”
拋卻私德不說,能得皇太極青眼成為近臣的,能力自然不差。高鴻中一下子就猜中了韓林的心思。
雖然心裏有所準備,但韓林接下來的話,仍然讓高鴻中倒吸了一口涼氣。
“不錯,我意在庫爾纏、納穆泰、圖爾格這幾人。能盡數擒獲最好,若不能,至少要拿下其中一個。”
這幾人,沒一個簡單的:庫爾纏除了文館掌館人的身份,還是女真宗室;納穆泰是皇太極親領的正黃旗固山額真;圖爾格是鑲白旗固山額真,在女真人中也是妥妥的高階武將。
高鴻中沒想到韓林的胃口竟然這麼大。
“高先生對這幾人知之甚詳,不知可有什麼良策?”
不知不覺中,韓林已經改了稱呼。高鴻中要麼是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要麼是在心中盤算對策,倒也沒在意這個細節。
韓林看著陷入沉思的他,並未催促,隻是靜靜等待。
足足過了一炷香,高鴻中終於抬起頭:“在下確實想到一個法子。”
韓林與郭騾兒對視一眼,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哦?不知高先生想到了什麼法子?”
“用計。”高鴻中眯了眯眼睛,“不過這件事宜緩不宜急,需要從長計議,最關鍵的,還需大人先將女真人打得痛了才行。”
韓林也知道此事難度極大,沉吟片刻:“既然如此,那就請高先生謀劃謀劃。隻要做得好,那就是大功一件。”
隨後韓林便叫範繼忠將高鴻中帶了下去,還特意吩咐,要為高鴻中準備一間上好的屋舍與三餐飲食。
等高鴻中的身影在樓梯口消失,郭騾兒才轉頭問韓林:“大人覺得這高鴻中可信否?能信否?”
“這是他能活命的唯一機會,他要是敢耍花招,第一個身首異處的就是他。高鴻中是聰明人,也是個怕死的,量他也不敢在這件事上耍花招。不過為防萬一,騾子,你派人盯著他點。”
“是,大人。”
郭騾兒連忙應下,又聽韓林問道:“對了,你那邊情形如何?”
郭騾兒冷笑一聲:“一到這個節骨眼,什麼神神鬼鬼都冒出來了。大營那邊傳回訊息,說妖教有異動。”
“看來這妖教也不甘寂寞了。”韓林的腦海裡閃過一個亮晶晶的光頭,“想辦法聯絡智信,看看能不能從他那裏套出點訊息。”
“除了這件事以外……還有人向鄭掌櫃收買咱們的情報,不出意外的話,應當是韃子的細作。此事屬下已經派人徹查,一有訊息,第一時間回稟大人。”
聽到這話,韓林意味深長地看了郭騾兒一眼。
郭騾兒的臉上十分平靜,並無異常。
“哎……”
韓林嘆了口氣,給這件事定了性:“原本打算放他一馬,既然他自己取死,那就這樣吧。等全部查清以後,鄭掌櫃就不必留了。”
“是。”
兩刻鐘後,一道身影從鐘鼓樓上拾階而下,抬頭又往樓上望瞭望。忽而一陣風吹來,他才驚覺,自己後背早已見汗。
郭騾兒裹了裹衣襟,快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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