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三年正月二十七日，樂亭縣城四門洞開，絡繹不絕的百姓在官兵的查驗下排著隊進入城池。
與慌亂一片的灤州相比，樂亭這裏明顯有序，除了韓林派出的官兵以外，還有知縣李鳳翥派遣的衙役和巡檢在前後遊走，維持著秩序。
其實早在韃子攻克永平後，李鳳翥就張貼了佈告，叫鄉裡當中的民眾百姓儘可能地撤入縣城、集鎮等有牆垣、兵卒把守的地方。
但還有不少的百姓捨不得家中屋舍、牲畜、財物遲遲不肯離家，其實最主要的，就是大家都還沒有見到韃子的蹤影。
直到前日，加蓋了樂亭遊擊韓林官印的佈告隨著哨驛騎士傳遍各村，聲言建奴大軍正在趨近樂亭，此時的百姓纔不得不相信，韃子真要來了，連夜收拾家當細軟，湧入市鎮當中。
城下的百姓正在抓緊入城，而城頭之上，壯武營帶著民夫、徭役等正在佈設城防，礌石、滾木、灰瓶、火雷、炮子、石彈等成堆成筐地往城頭上搬運，戰兵營的戰兵則在各自軍官的帶領下架設懸簾。
樂亭遊擊和知縣李鳳翥、縣丞王相舉等登上城頭巡視。
從北門一路走到西門，李鳳翥見一切都井井有條，士卒的臉上也未見慌亂之意，不由得贊道：“雖然早就知道我樂亭營賞罰分明，令行禁止，今日一觀，大敵當前下仍泰然自若，果不愧驕兵悍將之稱，本官忝為知縣，雖厚顏，但實在與有榮焉。”
在其右邊的王相舉也頷首贊同道：“旦見悍卒如此，樂亭定會無虞。”
聽著兩個人一唱一和的誇耀，韓林心中也十分驕傲，入衛勤王這一遭走下來，看過他鎮兵以後，韓林可以肯定地說，便是在整個大明的軍事體係當中，自己花了大價錢培養出來的樂亭營，不能說首屈一指，但絕對名列前茅。
心裏雖然這麼想，但韓林嘴上還是謙虛道：“兩位謬讚了，若無縣台、縣丞兩位大人的照拂，樂亭營也不會有今日，如今建奴賊兵臨境，還請兩位鼎力相助。”
李鳳翥一擺手：“那沒得話說，現在我等乃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城守之事，皆交由將軍操持，旦有差遣吩咐還請將軍明言，我和相舉，必定和將軍守望相助。”
有了這句話韓林才終於放下心來，他要的就是李鳳翥的這句話。
這個時代重文輕武的情況十分嚴重，特別在城守當中，文人經常插手軍務不在少數。
現在李鳳翥已經明言絕對不會插手，算是給韓林吃了一顆定心丸。
李鳳翥的手攀在城垛上向西麵眺望，嘴中喃喃地道：“韓大人可探明瞭建奴誰人領軍？兵力幾何？”
韓林瞟了李鳳翥一眼，算是明白了，李鳳翥雖然滿口的誇耀之詞，但其實心中還是沒什麼底。
畢竟自從破口以來，建奴一路攻破了多處關隘，直驅京師城下，連克遵化、良鄉、固安、香河、玉田等城。
進入永平府連府城盧龍也被攻陷，現在永平一府五縣，泰半都落入賊手，唯有昌黎、撫寧、樂亭三縣在苦苦支撐。
其他兩個縣緊挨山海關，關中有大學士孫承宗坐鎮，有祖大壽領著數萬遼軍為奧援，一定會死保這兩座城，可樂亭不一樣，北麵因為要固守不會遣援，西麵也被截斷。
所有的一切都隻能靠自己。
韓林很理解李鳳翥的心情，他俯身趴在旁邊的垛口，看著百姓有序通過西門的悅澤橋，緩緩答道：“領兵來的是納穆泰和碩圖、庫爾纏，這幾個人都是韃子的固山牛錄額真，他們從灤州來，暫時沒看見八旗旗主和皇太極的旗號。”
蘇日格、那日鬆、王守德抓獲的那個韃子哨騎連夜被送到了縣城，韓林、郭騾兒親自審問後得知，他們是奉了鎮守永平貝勒濟爾哈朗、薩哈廉的令，前來樂亭偵探。
盧龍來的韃兵已經和灤州韃兵匯合一處，準備攻打樂亭，但具體有多少兵力，那個哨騎也不知道。
見李鳳翥麵帶憂色，韓林繼續寬慰道：“瑞徵兄不必擔心，按照那韃子的說法，奴酋皇太極已經領兵去大安口了，另外他們還要分兵守城，因此建奴就算來，也分不出太多的兵力。”
“自古攻城都是千難萬難，非數倍兵力不可，我樂亭牆雖不高，但勝在炮重兵利，建奴想要打下樂亭，癡人說夢耳。”
“有韓大人這句話我就放心了，要是建奴轉道向南，直擊樂亭營本部如何？”
韓林眯了眯眼睛，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營中的炮一點不比縣城中的少，還有之定兄坐鎮，更何況如若建奴去攻我營本部，那就要深入樂亭境內數十裡，我安能教其從容進退？”
望著遠方的李鳳翥剛要說話，忽然眼神一變：“有騎士背插紅旗而來，怕是有緊要的軍務。”
大約一刻鐘以後，插紅旗的哨騎跑到了城牆上，見到李鳳翥和王相舉在場，才單膝跪下，抱拳道：“屬下哨騎司小旗王守德，奉司總蘇日格之命前來稟告，數千建奴已抵西北二十裡汀流河鎮紮駐，還請諸位大人早做決斷。”
“數千？是幾千？兩千也數千，九千也是數千，不可同日而語，怎能未探明就如此冒失回稟？”
說話的是王相舉，王守德沒有說話，但撇了下嘴，以表達不屑。
連他都看出來了，這王相舉根本就沒經歷過什麼陣仗，根本就是個不知兵的。
韓林圓場道：“縣丞大人勿怪，俗話說的好，人馬過萬，無邊無沿，隻能粗計，更何況軍情如火，第一輪奏報能詳細到此，就已經很不錯了。”
王相舉這才知道自己是露怯了，輕咳了一聲偏過頭去以緩解尷尬。
李鳳翥看著城下仍在入城的百姓，喃喃地道：“還有許多百姓尚未入城，奴鋒騎必會截殺……”
他猛地拉住韓林的手：“將軍，百姓視我等為父母，懇請將軍遣人阻攔，勿使賊奴傷我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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