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府盧龍縣城城西，十來個包衣正在街道上亂竄，挨家挨戶的開始敲門。
賈天壽手裏提著一把腰刀慢悠悠地走在最後麵，牛二拉著騾車在他的身旁，騾車上裝滿了瓶瓶罐罐、被褥搶來的物什。
正在搶劫的不止是他們，到處都是散亂的人影，街道上一片狼藉。
兩個女真餘丁一邊往身上裹花花綠綠女人的衣服，一邊從他們身旁走過，目光落在他們車上，眼神裡流露出了一絲貪婪，但看到車上插著的代表鑲紅旗的三角小旗以後，又流露出了一絲畏懼的神色，趕忙將目光收了回來。
回頭看了一眼他們遠去的背影，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土包子進城。”
“賈哥，他們咋還穿上女人的衣服咧？”
看著如此怪異的兩個人，牛二忍不住對賈天壽問道。
看著湊近了一些的牛二，賈天壽將腰刀換到另外一個手上，之前牛二用刀指著他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打那以後，賈天壽格外小心，哪怕真要用兵刃也隻給牛二一柄短順刀。
“你還指望這幫傢夥見過什麼世麵？就是一張擦屁股的穢紙，在他們眼裏都是是了不得的寶貝。”
女真人出征的人員分為在旗的旗丁和不在旗的餘丁，旗丁受旗裡的徵召，可以分旗裡發下來的繳獲，自己劫掠的也可以留下一半。
但餘丁就不一樣了，他們屬於“編外”的臨時工，要是去，就需要自備乾糧，不僅需要上戰場廝殺，同時搶到的東西在上繳大部分以後，才能留下一小部分。
這些餘丁平常的日子也好不到哪裏去，差不多等同於女真人裡的包衣，隻有搶，才能過得好一些，因此他們在行掠的時候往往會更加兇惡。
在皇太極率軍攻克永平之處，或許是想做東施效顰的文治，又或許是想麻痹百姓，讓他們的反抗小一些，因此還特意下令不許搶掠。
可在接連攻撫寧、昌黎兩縣未克以後，皇太極就開始原形畢露，就開始以籌措糧草餉銀為由，叫百姓開始捐納。
最開始是留在城裏的那些鄉紳富戶，這些富戶們即便在繳納一半的家財後，女真人仍三天兩頭上門勒索，很快富家大戶就被搜刮一空，隨即，女真人的目光又開始轉向平頭百姓。
最開始的幾天百姓家裏還有浮財，前來勒索的韃子也不進屋入院，在門口拿了銀錢財帛就走，但前一隊剛走，後一隊又至。
在女真人一次一次，一遍一遍的盤剝之下，本就瘦骨嶙峋的百姓很快就一貧如洗，後麵來的韃子看到前人滿載而歸，自然難以滿足於到手的這仨瓜倆棗，於是便開始入室自搶，但凡他們看上的東西都要拿走。
而最後來的這一批，已經搶無可搶，便盯上了人。
城中頓時大亂，燒殺遍佈廂坊、姦淫載於街巷，被逼迫的無法的漢人百姓就開始有組織的聚攏反抗，城南撲滅一支，城北又起兩支。兇殘的韃子也開始屠戮，直到盧龍死了至少三成的人口，才漸漸消停下來。
“賈哥，俺那天看到好像嶽托貝勒出了城，是幹啥去了？”
自從上次脅迫牛二歸明未成以後，兩個人現在的關係十分微妙，牛二知道賈天壽時時刻刻都在提防著他
牛二很清楚，在遼東那個環境和人群都十分惡劣的地界，沒有賈天壽作為倚靠，單憑他自己是決計活不下去的，因此他常常跟賈天壽沒話找話。
信任一旦崩塌想要重新修補，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賈天壽乜斜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這眼睛還挺賊，不錯，聽咱們主子說，嶽托主子和豪格主子回瀋陽去了。”
“啊？嶽托主子回瀋陽作甚？”
“大汗叫嶽托主子回去請阿敏貝勒過來替防。大汗今天也去三屯營、漢兒莊了，估計到時候大軍回去還從這條路走。”
牛二聽聞不由得喜出望外：“不打好哇，不打好哇！這眼瞅開春了，咱們就回去種地！”
“美得你！”
賈天壽冷笑了一聲：“你個當奴才的，還想別人來替你？”
牛二臉上一窒，有些急躁地問：“那……那……那咱們什麼時候才能回去？”
“不知道。”賈天壽搖了搖頭：“你急？老子比你還急，老子的婆娘還懷著崽子，現在還不知道是個啥情形。”
“賈哥你放心，有馬姐兒照應著鐵定是沒事的。”
聽完牛二的話，賈天壽好像猛然想到了什麼，上下打量著牛二。
牛二被他盯的直發毛，有些哆嗦地問道：“賈……賈哥，你這麼看著俺幹啥咧……”
“瞅你咋地？！”
賈天壽用他那豆大的眼睛惡狠狠地瞪了牛二一眼：“牛二啊，你還記不記得哥給你說過什麼？”
“賈哥你跟俺說的太多咧，俺不知道你指的是哪個。”
“我跟你說等哥給你娶完了嫂子，也給你說上一房，我想了想，這還上外邊找啥去？家裏不正好就有一個？等回去了以後，你就跟馬姐湊合湊合得了。”
“啊？”
牛二嚇了一跳，連忙擺手道：“馬姐……馬姐就算了……”
“瞧你那揍性，你還瞧不上這個瞧不上那個的，這年頭有個女人能留下個後就不錯了。”
牛二苦著一張臉：“賈哥，馬姐那性子你也知道，實在是烈，當初你連打帶餓的折騰了半個月她才服軟，俺哪裏有你那個手段和本事？怕是就是到時候生了孩子出來也要跟著她的姓。”
“她敢！”
賈天壽再次瞪了瞪眼睛：“她要是不服，你就找我來，看我怎麼收拾她！”
想了想賈天壽又繼續道：“孩子叫啥的事倒也好辦，姓跟你的，名兒跟她的不就完了，不管男女都叫牛馬，就這麼定了！”
“牛馬……”
牛二叨唸了兩句，臉上苦意更甚：“牛馬，牛馬，當牛做馬，這名字，一聽就是個勞碌的命。”
“勞碌的命咋啦？咱平頭百姓生來不就是勞碌的命？再說了，這名字裏有牛油嗎，還好養活咧。”
賈天壽看著牛二，意有所指地道：“成家立業，這老話說的好哇，我以前也老想這個老想那個的，直到有了老婆孩兒，這心吶，也就定下來了。”
牛二身上一震，怪不得賈天壽今天跟他說了這麼多，原來是因為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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