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
韓林看著跪在麵前自稱認識他的漢子,有些疑惑地問道。
這個漢子的身後還跪著他七八個同伴,每個人的身上都帶著傷,身上的棉甲也破破爛爛的,翻出來的棉絮混著血與泥土打成了團。
不管這個人是不是認識他,但韓林確實記不起來此人是誰,他每天見的人太多了。
隨著壯武營的成立樂亭營不斷壯大,除非像是吳保保那樣,特徵非常顯著的他能叫出名字以外,其他絕大部分普通卒伍都隻能說是臉熟,就更別提樂亭營以外的人了。
“小人……張思順。”
“張思順……”
韓林將這個名字在嘴裏咀嚼了兩下,還是搖了搖頭。
跪在地上的漢子抬起了頭,抱著拳道:“大人可能不記得小人了,不過大人可還記得一年半以前的寧遠事麼?”
一年半以前的寧遠事……
“寧遠軍嘩!”
韓林埋頭稍微想了想,終於想起來了,隨後指著他道:“想起來了,你就是當時那個領頭的之一。”
經過這人的提醒,韓林終於想起來了,當時他問張思順可知罪,這個張思順反問了他三個問題:“家中幼子,與野狗爭食,他可有罪?屋內弱妻,刮牆灰造飯,她可有罪?堂上父母,欲以死縮食,彼可有罪?”
也正是這三個問題,讓韓林明白了他們是情有可原,也動了惻隱之心,決定想盡辦法為他們籌措銀餉,後來還向寧遠兵備副使郭廣懇請留下他和另外一個軍頭楊朝正的命來。
“大人的大恩大德,小人等沒齒難忘。”
張思順又對著韓林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範繼忠將韓林大帳內的椅子扛了過來,韓林撩袍坐下後淡淡地道:“言重了,本官當時隻是做了當做的事而已。”
接著,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張思順他們問道:“遼軍不是隨著祖大帥回遼東了麼?你們怎麼流落到此地來了?”
直到現在韓林仍未叫張思順他們起身,祖大壽帶著人走了,他們這些人沒跟著大部隊走,那很大的可能就是他們當了逃兵。
遼軍倒是不缺吃的,但逃兵肯定是缺的,能活到現在,那他們十有**也幹了劫掠鄉裡的事。
歷經千難萬險到了現在,韓林已經不是之前那種對所有人都抱有一顆“聖母心”的人。
如果單純的為了活命搶糧食倒也算是人之常情,但事實上除了搶往往還伴隨著燒殺和姦淫,最後會愈演愈烈,為了搶而殺,為了淫而殺,甚至為了殺而殺。
“大人有所不知,等大人離開寧遠以後,很快袁督爺就來了,雖然留下我和楊朝正的命,但也叫俺們去前鋒營戴罪立功……”
韓林微微頷了頷首,當時的征遼前鋒將軍是祖大壽,駐紮錦州,屬於和韃子交戰的前沿。
前鋒營雖然每支軍隊都有,但這隻是說的好聽,前鋒營裏麵的卒伍也有不同,正經的前鋒營都是百裡挑一,精銳當中的精銳。
例如,樂亭營中由金士麟所率的鋒騎。
而他們去的隻不過是前鋒營當中的某個營頭,裏麵的行伍幾乎都是犯了軍法的,有點類似於後世的懲戒營,最苦最累,最危險的事情都是他們來乾。
說白了,就是掛著前鋒營名號的炮灰,死活都沒人太在意。
而張思順接下來的話,也印證了韓林的想法。
“二十多天前,祖大帥令我百餘人等殿後,前幾日還有訊息傳回來,後麵……後麵……就沒有了……”
張思順的聲音越來越低,他怎麼能不明白,自己這些人已經被大軍當做棄子了。
“小人等也不甘心就這麼平白無故的死了,可人生地不熟的,一路兜兜轉轉最後連方向都辨不清了。”
站在韓林身邊的李柱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出聲問道:“二十多天吶,你們是怎麼活下來的?”
韓林微微偏頭掃了一眼李柱,這其實也是韓林所關心的問題。
對於張思順這些棄子而言,漸行漸遠的祖大壽肯定不會費力氣給他們運送糧草。
那為什麼,他們能活。
“回大人的話,小人等被派出來時,每人都攜帶了三日的糧食,等這些吃完了以後,俺們就在廢棄的民屋裏找,但根本就沒找到多少,俺們又去掏耗子洞、打家雀等等。”
“就沒想過搶?”
韓林貌似不在意的問道。
“當然想過。”
張思順非常實誠地答道:“不過楊朝正楊大哥不讓,就為了這事還打了一架,大部分同意搶的人,都跟著一個姓李的走了,剩下俺們三十多號弟兄跟著楊大哥,後來發現其實楊大哥是對的,大部分百姓都跑了,留下來的都是老弱病殘,自己都沒嚼穀,哪裏還有餘糧給我們搶呢?”
“後來,俺們就想了一個法子……”
“什麼法子?”
韓林身子稍稍向前探了探,聲音有些低沉。
“打蒙古人的出來的打糧隊,他們有馬能跑得遠,怎麼都有吃食。”
“哎?真的,楊朝正呢?”
聊了半天,韓林突然發現,張思順嘴裏的楊朝正一直沒顯露身影,於是下意識地問道。
但馬上韓林就醒悟了過來,他們總共三十來個人,現在這裏隻剩下了八個,其餘的人去哪了,答案顯而易見。
“都……死啦……”
張思順聲音有些哽咽:“這二十多天,俺們的弟兄每天都在死,有被蒙古人殺了的,有被凍死餓死的,還有……還有……實在忍不了自殺了的,楊大哥三天前死的,俺們打了一夥蒙古子,誰想到他們人太多了,楊大哥中了箭,挺了半宿,最後沒抗住……”
在他敘述的過程中,身後的漢子也不由的痛哭出聲。
張思順用髒的不行的袖子抹了抹淚水:“俺們想給楊大哥他們報仇,就順著馬蹄印、馬糞追著這夥蒙古子,卻沒想到上了他們的當,一路退到身後的院子裏,要不是剛才那位大人來了,今天估計俺們也要交代在這兒了。”
包括韓林在內,樂亭營的人聽了心裏都有些不好受。
韓林剛要寬慰幾句,七八個營兵從張思順他們方纔藏身的院子裏走了出來,每個人手裏提著鼓鼓囊塞的褡褳,那個隊正冷笑道:“大人,這小子在耍我們!”
說著,隊正一揮手,他身後的營兵將褡褳扔在了張思順的麵前。
郭騾兒麵色一沉,指著褡褳對著張思順斥問道:“不是說沒有糧食,還餓死了人?那你們這褡褳裡放的是什麼?”
韓林也眯起了眼睛。
“是……骨灰……”
張思順低著頭:“土俺們沒力氣挖,也不想讓弟兄們被野狗給啃了,隻能偷偷的燒了,用裝糧食的褡褳揹著,每個弟兄背兩個,要是能回去,就交給他們家裏人。”
“方纔為了拚命,俺們將這些骨灰摘了,現在……現在……”
張思順雙手捂著臉,眼淚從指縫間流出,大哭道:“已經分不清哪個褡褳裡裝的是楊大哥,哪個褡褳裡裝的是趙老五,哪個又是邱瘸子。”
“全都……”
“分不清了哇!!!”
一瞬間嚎啕聲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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