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兩路大軍前來複圍京師之際，毫不知情的大明帝都，正在經歷一場別樣的風波。
所有人都低估了國子監士子們的決心，對於他們的請命，皇城沒有絲毫的反應，但監生們依然不退，就在承天門外跪了一天一夜。
這可把孔貞運、顧錫疇、陳盟等國子監官員們嚇了個夠嗆。
越是讀書人，就越容易鑽牛角尖，皇城內的皇上和閣老們可以視而不見，不聞不問，但他們可不行，但凡死了一個監生，他們未來的仕途也就毀了，甚至極有可能要去和袁崇煥以及韓林作伴。
這天寒地凍的，且先不說生死，就是冰冷堅硬的地麵，也能廢了這群監生們的膝蓋，因此孔貞運命顧錫疇去從國子監裡抱了一大堆棉被、翻毛的蒲團等，給監生們鋪在腿下、蓋在身上。
此外，他還吩咐陳盟去為監生們準備飯食、沸湯，為他們補充能量。
看著士子們在沸湯下肚後，又逐漸紅潤起來的臉，陳盟有些厭惡地對著兩個人說道：“沽名釣譽，此輩怕是要壞了我國子監的聲名。”
顧錫疇聽到以後，皺了皺眉頭沒有說話。
孔貞運目不斜視卻又意有所指地緩緩道：“子曰：‘君子義以為上，見利思義，見危授命，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且不問其心中之義曲直，但能秉持心中義，便不枉聖人教誨，孺子可教也。”
孔貞運為人敦厚，心存仁義，這也就是為什麼他在後來當上首輔後，能夠對行事十分激進的復社寬宏大量的原因。
孔貞運的言語雖然溫和，但聽在陳盟的耳朵裡卻分明是羞辱，他臉色有些難看，對著孔貞運抱拳拱手：“少詹教訓的是。”
……
“這樣下去，怕是要鬧出人命！”
當天晚上，鄭養性再入大牢與韓林秘會。
看著在牢內踱著步的韓林，鄭養性有些憂心忡忡地道：“若是尋常人，死了就死了，這京師內哪天不凍死餓斃百十來號人？”
“但韓老弟你可要明白，這些人是國子監生，也可以說是天子門生，要是他們有個好歹，皇上非得記在你身上不可，到時候可真就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了！”
“鄭兄說的是。”
思忖了片刻後，韓林停下了腳步，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我明白了，陛下這是想反將一軍啊……”
“這樣，勞煩鄭兄讓賴麻子給閻爾梅帶個話。”
“說什麼？”
“就說身體是革命的本錢，無需爭這一時片刻……”
深夜子時，賴麻子就將韓林所說的話傳給了閻爾梅，閻爾梅想了想，覺得十分有道理，在與陶汝鼐、楊廷樞以及士子們商議以後，一眾士子返回了國子監。
就在所有人都認為這群國子監生知難而退的時候，這群國子監生在第二日的巳時重新出現在了承天門外，一如昨日那般聚跪而哭。
崇禎皇帝的算計被輕而易舉地化解，氣急敗壞的他在暖閣當中又發了一通火。
但，他仍然選擇不聞不問，雙方再次陷入瞭如同“熬鷹”一般的僵持。
每日國子監生們都是巳時準時出現在承天門外，待到戌時離開。
時間又過去了三天。
起初，六部的官吏們還十分震驚，但現在已經見怪不怪，甚至還私下裏設了賭局，賭這群士子到底能堅持多久。
他們是親眼所見，自然覺得沒什麼，不過訊息傳到市井當中時，就引起了一片驚濤駭浪。
有說上千士子在宮門前麵請命的，還有人說已經有了十好幾個拔刀自刎以鑒其心的，總之傳言傳得越來越離譜，崇禎聽到以後直接讓五城兵馬司、錦衣衛、東廠的卒伍、衙役、番子們盡出，抓捕這些議論此事的民眾。
他的本意是想打擊流言，卻不想後續的發展與他的想法南轅北轍。
後世為了闢謠都跑斷腿，更別說現在了，越是抓人，人們越是覺得這件事是真，加上賴麻子在背後推波助瀾，將韓林請誅魏忠賢、奉旨練新軍、三屯營血戰、東便門敗敵、抵近炮轟建奴等一樁樁、一件件的事宣揚出去以後，市井當中就炸開了鍋。
不讓我們議論是吧，好，那我們就不議論了。
但酒館茶館裏的說書先生、梨園的戲子們不約而同地說起了、唱起了《嶽武穆王精忠傳》《楊家府演義》《於謙全傳》等書目。
這些書目的核心無一例外地都是精忠報國的忠臣被奸臣所害的故事。
不少人聽到這樣的書目，再聯想最近的傳言，紛紛捶胸頓足，放聲狂嚎，一時間市井當中的哭聲四起。
韓林的聲望，在此刻竟然直追嶽飛，成了嶽武穆第二。
這讓韓林自己都沒想到。
這樣的傳言再也壓製不下去，朝臣們也嚇得魂飛魄散，要知道建奴的大軍還沒有離開，萬一有人因怨成恨，鬧出一場“國人暴動”來，那可就真的完了。
由大學士成基命牽頭，禮部尚書溫體仁、禮部侍郎周延儒以及一眾言官們也紛紛上書，不過為了防止觸碰到崇禎那根脆弱的神經，諸人的措辭十分溫和，將釋放韓林說成叫其“戴罪立功”，等此役之後，再徹查功過。
不過年輕氣盛的崇禎皇帝似乎是真的上了頭，就跟這些人杠上了，不僅加大力度抓人，而且還將朝臣們的奏疏留中不發。
這一杠，就杠到了十一月十四日，建奴兩路大軍來襲，準備二度圍困京師的訊息傳來，朝堂之上的目光才重新回到了戰事的身上。
朝堂內外一陣驚惶。
新任京營副總兵申甫上書請纓，崇禎立即令太監帶酒肉過去犒賞勞軍，一番感天動地的勉勵以後，申甫帶著六千新練的新軍出了城，準備去痛擊建奴。
然而申甫所練的新軍不僅成軍倉促，不過月餘的時間，而且這些人都是潑皮喇唬，這些人在吃完犒賞以後就跑了三成，出城之後又跑了兩成。
申甫親自捉刀連斬了幾個逃兵和不聽號令的兵痞以後，才堪堪將剩下的一半人穩住。
三千來人垂頭喪氣、哭哭啼啼地往盧溝橋方向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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