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師皇城後左門暖閣,韓林隨著袁崇煥、滿桂等人叩首後起身,然後就站立在了西側最後的位置。
在他們這群武將的東麵,是以首輔韓爌為尊的閣部等文官大臣們。
韓林稍稍打量了一下這些文大人們的臉色,發現有人陰晴不定、有人麵沉似水、有人平靜如常,還有一個人的臉已經腫得如同鬥大,麵上看起來十分苦澀,這人的眉眼依稀和之前在寧遠見過的畢自肅相似。
顯然,在他們到來之前,這裏已經預先進行了一次奏對。
就在韓林偷偷觀望之際,坐在屏風前麵的崇禎已經開了口:“建奴入口已近月餘,如今就在離朕臥榻不足四十裡的南海子紮駐窺視,朕想問袁督師和諸位將帥,朕,何時才能睡一個好覺?”
沒有噓寒問暖,沒有任何鋪墊,皇帝開口便來了這麼一句,聲音裡充滿了不快。
韓林心中一愣,不是說好了今日是來議餉的麼?怎麼一上來崇禎就開始興師問罪?
他的心中隱隱有一絲不妙。
同樣察覺不妙的還有袁崇煥,他略沉吟了一番後答道:“回陛下,二十九日臣遣遊擊韓林攜炮夜轟奴賊營盤,賊奴稍退,今早有探馬回報,賊奴已經離營西去,具體動向還在偵測。”
“韓林,果有此事?”
崇禎將目光落在了西側佇列的最後。
“回皇上,確有此事。”
韓林跨步從佇列當中走了出來:“臣自得袁都堂令以來,率五百人攜大小炮四十門,潛入南海子裏許,趁夜發炮,致使奴賊營嘯,此戰詳實已具書於塘報呈遞到了兵部。”
“既然如此,建奴死傷幾何?”
韓林硬著頭皮答道:“死傷無數……”
“死傷無數?”
崇禎冷笑了一聲:“好個死傷無數!皇兄在時,爾等塘報也都是這般發的,每戰,賊必定死傷無數,可死傷無數的建奴如今已經打到了朕的大明京師,爾等還要欺瞞多久!”
麵對已經壓不住怒火的崇禎,韓林心中略微有些委屈,他的塘報人頭數可是從頭到尾都是實打實的,毫無虛妄,但前夜的戰果他屬實不知,畢竟建奴隻是一個營地營嘯,他也不可能真的去還有好幾萬人的大營勘驗戰果。
但皇帝就是皇帝,他發火時,你再委屈也隻能唯唯諾諾地來一句:“臣有罪。”以表明對皇權的敬畏。
崇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盯著韓林緩緩道:“你的功罪一會再論,且先下去!”
韓林剛剛回到列中,就聽見崇禎再次寒聲向袁崇煥道:“袁督師莫不是以為,建奴就因為此次炮轟就退回遼東去了嗎?”
袁崇煥躬身答道:“陛下,建奴入口已月餘,搶掠無算,京畿附近已經搶無可搶,臣以為再過些時日,建奴難以為繼,必然退兵。”
麵對袁崇煥的說辭,崇禎沒有立即回應,反而是一直盯著袁崇煥,目光時怒時怨。
一時間,暖閣當中除了條案上正在記錄召對的太監毛筆在紙上摩擦的“刷刷”聲以外,就隻剩下了群臣細弱的呼吸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崇禎長長地嘆了口氣,目光甚至柔和了下來,開口道:“去年七月時,朕與袁卿在此間也有過一次奏對,朕曾問,邊關何日可定,袁卿可還記得當時你是怎麼答覆朕的?”
“臣期五年,為陛下肅清邊陲。”
袁崇煥神色肅然地答道。
“今番朕若再問,汝何以答之?”
“臣期五年,為陛下肅清邊陲。”
袁崇煥又重複了一句,聲音比之前更加堅定。
“好個五年復遼!”
崇禎“啪”地一拍禦案直接站了起來,怒氣沖沖地對著袁崇煥斥道:“才一年多的時間,復遼就復到了朕的京師這裏,你叫朕如何信你!”
“吾皇息怒!”
麵對崇禎的怒火,暖閣當中的文武和太監們大驚失色,紛紛跪在了地上。
崇禎回過頭,看向條案旁的那幾個太監,大罵道:“誰讓你們離席了,起來,給朕統統記錄在案!”
那幾個太監打了一個哆嗦,趕忙又坐了回去,拿起毛筆等待繼續記錄此次召對。
此時同樣跪在地上的韓林,隱隱的感覺到自己好像要親眼見證一樁歷史的公案了。
他看向文臣那邊,發現眾人也都如同他一般愕然,很明顯事先也不知道此事,看起來這是崇禎臨時起意之舉。
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正中的袁崇煥,崇禎的臉色已經漲得通紅:“朕有一問,想請教袁督師,因何擅殺毛文龍?”
之前還一直都鎮定的袁崇煥,麵對崇禎此問忽然有些愣神,他矯詔殺毛文龍的事,崇禎和廷臣之前已經捏著鼻子認下,本來以為這件事是翻了篇的,但如今這件事從皇帝的口裏重提,他的心中也大感不妙。
“臣奉皇上命督師薊、遼、登、萊、天津軍務,文龍開鎮東江,其狀飛揚,其行跋扈,劫掠行商,脅迫屬國,冒領糧餉,致使糧餉虛糜、士馬單弱。初不尊臣之號令,後不肯從臣設道廳監察之請,為聖上家國大計,臣不得已請尚方寶劍而斬之。”
事已至此,袁崇煥也隻能強梗著脖子說道。
“朕雖賜你尚方寶劍,但尚方寶劍豈有斬一品大員之理?!”
崇禎越說越恨:“既然斬了島帥,遼東已令出一門,因何教建奴潛越逗留至今?!昔文龍在時,建奴每興兵,其人必登岸而襲,教建奴不敢全心於外,其人雖有諸多不法,進取不足,然牽製有餘,今文龍既為爾所斬,心無旁騖方逗留至今!”
麵對崇禎的詰問,袁崇煥一時間沉默了下來。
見他許久都不做聲,記錄的太監提筆在紙上寫下:“崇煥不能對。”
當初麵對袁崇煥先斬後奏的上疏,捏著鼻子隻能“優旨褒答”的崇禎似乎終於逮到了這個機會,已經圖窮匕見的他現在已經無所顧忌了。
“朕,再來問你!”
崇禎伸出兩指指著袁崇煥道:“薊鎮援兵雲集,爾因何遣散?率兩萬餘兵馬入關,為何隻有九千至京師城下?!”
饒是袁崇煥再如何鎮定,但此時也開始不禁見了汗,他叩了一下首後答道:“薊鎮兵弱,皆不堪戰,臣思忖良久才令其各返駐地。遵化陷後,為防他城有變,臣不得已纔在各處市鎮安插駐防。”
“怕不止如此罷?!”
崇禎冷眼乜斜著他:“早前城外就有盛傳說你‘袁兵劫掠鄉裡’,後麵又傳關寧軍暗中與建奴暗通,昨日被建奴所放回來的楊太監就說你早已與奴酋有了密議。”
“至於你說的薊鎮兵弱,死守下三屯營的樂亭兵難道不屬於薊鎮?死守三屯、臨河拒奴、趁夜襲營,依朕看,樂亭營可不比你關寧的人馬差,還是說……”
崇禎看向了韓林:“韓林已與你一樣,一起與建奴勾連在了一處?”
韓林額頭的冷汗也瞬間就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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