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賊老天！真是不讓人好過，大冬天的，晚上還打雷！”
好不容易睡著，剛剛進入夢鄉又被吵醒的賈天壽嘟囔了一句，隨後他緩緩地翻了個身。
而在下一秒，他的眼睛霍地一下睜開。
因為身下的大地，正在不符合常理的震動。
賈天壽撐著身子坐了起來，側著腦袋仔細地去聽外麵的動靜，整個人看起來異常警覺，而也是這種警覺讓他活到了今天。
果然，片刻以後，遠處好像有一聲隱隱的驚叫，緊接著便有人開始大喊：“明軍殺過來了！快跑哇！”
隨後，這樣的大喊越來越多，聲音也越來越大。
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還十分寂靜的營盤，瞬間就炸開了鍋。
叫喊與腳步匯聚在一起，顯得十分混亂。
帳篷當中，其餘的包衣也被外麵的響動驚醒。
有些人聽到後，一骨碌就從地上爬起，沖向了外麵；而有些人則還暈沉沉的，坐在原地發獃，一副沒睡醒的樣子。
牛二，顯然是後者。
就在他發獃之際，賈天壽已經站起了身第一個衝出了帳篷，然而他就聽見後麵有人喊他：“賈哥……”
賈天壽又返了回來，衝到牛二的身邊，對著他的臉就是狠狠地兩個嘴巴子。
吃了痛的牛二慘叫了一聲，但立即也醒悟了過來，兩個人互相攙著就往外跑。
掀開帳篷的簾子以後，外麵的景象讓賈天壽吃驚不已。
四處都是湧動的人影，混亂的人群一邊大叫著，一邊如同無頭蒼蠅一般到處亂竄。
四麵八方都是“明軍殺過來了”的叫喊。
不過明軍到底從哪個方向殺來，沒有一個人能說得清楚。
賈天壽和牛二剛跑出去兩步，第二輪炮也到了，一個開花彈就在他們前麵十幾步的地方炸開，轟地一聲過後，周圍三步以內的人群紛紛撲倒在地，捂著傷口大聲地慘嚎著，看著他們的慘狀人們爭相踩踏又往別的地方跑。
一顆鏈彈又穿過夜幕，打在了一個正在叫喊著的女真人身上，瞬間就將其打成了一片血霧。
鏈彈的動能未失，被鐵鏈拴著的一兩顆鐵球如同蛇一般盤繞在了旗杆上，腕口粗的旗杆發出“咯吱咯吱”地響聲，隨後被風帶著傾倒，旗麵整個蓋在了兩個人的身上。
營地當中慘嚎一片，這一輪炮擊，遠比方纔所造成的殺傷更大，人群也更加慌亂，恐懼如同瘟病一樣蔓延。
賈天壽和牛二在人縫當中擠來擠去，猛地一陣海螺號響，然後賈天壽就看見了許多騎影在向他們擠壓過來，用女真話喝令叫他們莫要慌亂，似乎是想要維持秩序。
然而第三輪炮讓剛剛有所鎮定的人群再次驚恐交加，沒有人再去管什麼狗屁的命令，逃命要緊，一時間又頓作鳥獸散，胡亂地跑著。
賈天壽聽見了一陣崩崩的弓弦聲，緊接著有人發出了慘叫。
看樣子這些騎兵是對自己人放了箭。
賈天壽不敢再往前，拉著牛二橫著擠出人群，分辨了一下方向，指著一個小山包對著牛二大聲吼道：“往山上跑！”
雖然心中十分慌張，但他的心裏清楚得很，山上遠比平地要安全得多得多。
不管是麵對明人，還是女真人。
豐富的逃跑經驗，再一次救了他和牛二，此時此刻，越是邊緣的地方就越安全。
賈天壽兩個人跑到小山包跟前以後，那裏已經有一隊有秩序的人馬正在列隊，賈天壽聽到呼喝，馬上大喊道：“主子！主子！我和牛二在這兒！”
“不要放箭，是我家的包衣。”
正在集結隊伍的阿克善對著已經舉起弓的馬甲喊道，隨後叫賈天壽和牛二躲到小山包這裏來。
而此時第四輪轟擊也已經到了，他們駐紮的那一小片營地已經是火光一片，人群仍然是毫無章法地跑著。
一些如同阿克善這樣的頭目、章京們，集結了一些人去維持秩序，然而他們的手法過於簡單粗暴，見眾人不聽，便刀箭相加，企圖用這種殺雞儆猴的方式，用恐懼讓躁動的人群重新安靜下來。
不過卻適得其反。
當人的恐懼達到極致，就會走向另一個極端。
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遭受砍殺的人群開始反抗。
賈天壽看到大約五六十人將一支七八個騎兵團團圍住，在死傷了一小半以後，將這些騎兵從馬上拉了下來，用奪下的兵刃、用拳腳、用石頭乃至用牙將這些人殺死。
這一場景馬上就將其他的人感染，很快，那些在人群當中試圖維持秩序的就死得七七八八，隻有寥寥幾個憑藉著胯下的戰馬衝出了憤怒且喪失了理智的人群。
沒有了敵人以後，這些方纔還互相協助配合的人群，又開始揮刀相向，自相殘殺。
這邊阿克善已經調集好了兵馬，他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對著賈天壽和牛二道：“在這裏等著，不要亂跑！”
說完阿克善便帶著五十餘騎兵從坡上出發，不過他們並沒有縱馬，反而是拉成了一排，小心翼翼地向混亂的人群逼近。
牛二看到這一幕幾乎已經嚇傻了，渾身抖如篩糠，哆哆嗦嗦地向賈天壽問道：“賈……賈……大哥，明人是使了妖法，讓這些人中了邪麼？”
在他的認知當中，除非是中了邪，否則不會有如此詭異的事情發生。
賈天壽搖了搖頭，做過明軍的他，心裏不由得升騰起了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詞彙：“炸營”。
這種事情絕大部分都是發生在深夜，在長期的高壓狀態下，哪怕是一句夢話或一聲鳥叫都能讓大軍集體崩潰。
更何況，現在確實有明人在左近。
除了阿克善以外，越來越多的有組織指揮的人馬向營嘯這裏趕來，不過有了前車之鑒，這些人隻是將人圍住，並沒有沖入其中。
炸營既然已經發生，那就沒辦法阻止，要麼就等人群自己重新恢復了理智鎮定下來，要麼就如同養蠱一般，讓裏麵的人自相殘殺個乾淨。
他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將這裏團團圍住，避免炸營進一步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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