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黢黢的夜色當中，兩三裡開外的廣渠門下，喊殺聲已經清晰可聞，銃炮所產生的火焰，讓廣渠門下的陣地不斷明滅，隱約當中，韓林看到已經有不少韃子突至陣前，正在和關寧軍絞殺在了一處。
明火執仗前行的樂亭營已經被韃子發現，莽古爾泰的中軍當中，一隊輕騎正在樂亭營的周圍遊動。
蘇日格、範繼忠正在與他們遊鬥，很快與他們接觸的輕騎就收了兵，回歸本陣。
韓林將車營當做前驅，金士麟部的騎兵在車營左右兩翼策應護衛，步卒則以車營為盾，在後麵徐徐而進。
在推進到陣前一裡半時，韓林下令停駐，十六輛偏廂車連成一排，形成了一道臨時的防禦陣地，緊接著車載的將軍炮、佛郎機炮齊齊向正在進攻的韃子後陣傾瀉炮彈。
步卒也開始從偏廂車後麵走出列隊，刀盾兵於前，弓兵和火器兵在後，繼續穩紮穩打，向韃子的側翼挺近。
樂亭營的出現，打破了戰場上原有的平衡，在看到援軍以後，關寧軍的士氣陡然一震，將陣前的韃子向後驅趕了數十步。
與此同時，最南麵的祖大壽部在得知樂亭營的到來以後，將陣型前壓。
整個戰場的形勢為之一變，三麵都在收攏。
“嗚嗚”的牛角號在莽古爾泰的中軍當中響徹，正在衝擊陣地的韃子迅速脫離戰鬥，向本陣方向撤退。
看著韃子的中軍緩緩向東南方向移動，脫離了包圍圈。
袁崇煥的中軍傳出一陣密集的馬蹄聲，奔著莽古爾泰撤離的方向追了過去。
韓林帶著樂亭營就地紮營，民夫也開始在這臨時的陣地上挖土堆壘。
等一切安排妥當以後，韓林讓金士麟指揮本陣的防禦，自己則領著李柱、範繼忠以及十來個親兵騎馬往袁崇煥的中軍陣地趕去。
他得去復命。
“大人，你好像……很怕袁都督？”
行進當中，騎馬在韓林右側的範繼忠突然出聲道。
“放你娘了個屁，老子為啥要怕袁督堂？”
“那……大人……你的手咋在抖，之前就算是韃子已經到了胸壘的前麵，都沒見大人這樣過。”
“老子凍的！不行麼？”
被範繼忠戳破的韓林有些羞怒的罵道。
實話實說，韓林當然在怕。
這可是袁崇煥，是半年以前剛剛斬了東江鎮帥毛文龍的薊遼督師，如今統領京師外鎮兵馬的勤王z理。
而且還與他有過小過節和摩擦，誰知道這位袁大人是不是還記在心上？
在韓林左側的李柱，出聲對著範繼忠訓道：“趕你的路，哪裏有那麼多廢話！”
等到營地前麵，韓林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似乎正在等待他們。
韓林趕忙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身邊的李柱，李柱他們這些親兵是進不到裏麵的，隻能在外圍等候。
看著來人韓林對其招呼道：“周遊擊，久等了。”
一身戎裝的周文鬱走了上來，拉著韓林的手親近地道：“等候一會而已，這算的了什麼事。”
韓林看著身上插滿了箭的周文鬱，有些震驚道：“沒想到戰事緊迫到瞭如此程度，周將軍可是傷了？”
“多虧甲厚。”
周文鬱搖了搖頭，繼續說道：“不僅是我，連都堂都遭了險，方纔箭如雨下，我與都堂兩肋如蝟，而且還有個韃子衝到都堂的行轅前麵，要不是材官袁升高，揮刀架開，都堂怕是有性命之虞。”
話癆的周文鬱又開始絮絮叨叨，而韓林也通過他的言語當中知道了當時的情形。
在王承胤南徙避戰以後，莽古爾泰便衝殺了過來，其人充分發揮了抵五步而射麵的傳統，隨後下馬步戰，有些猝不及防的中軍幾段都被突破，一些韃子趁亂衝殺到了袁崇煥的跟前。
韓林聽得也有些後怕，這要是袁崇煥死了，那笑話可就大了，到時候群龍無首的關寧軍必然崩潰，攜大勝之威的莽古爾泰再領著萬餘人馬沖他的還立足未穩的營陣，別說守了，他能留下個全屍就不賴。
而這其中的罪魁禍首就是王承胤。
韓林當即向周文鬱問道：“都堂要如何處置王副將？”
“已經派人捉拿了，應該會呈報兵部，屆時看兵部如何處置。”
韓林淡淡地點了點頭，如果這要是在隻手遮天的遼東，恐怕王承胤的腦袋現在已經被砍了下來，但這是在京師，袁崇煥也有些收斂。
韓林輕咳了一聲，低聲對著周文鬱打探：“都堂沒怪我們來得晚罷？”
“那倒沒有，反而說你們來的正好，韃子撤退以後，都堂已經派了遊擊劉應國、羅景榮、千總竇浚去追，應該知道你要來，因此又遣我去營門等候。”
韓林嚥了口吐沫，看來自己的舉動已經被袁崇煥給猜到了。
袁崇煥會與他說什麼？
是斥責還是褒獎？
後續自己這一營要做什麼？
最主要的，今天過後糧草已經不足，袁崇煥會不會給他派發？
這些他一概都不知道，就這麼想著韓林與周文鬱穿過了層層防衛，終於來到了袁崇煥的中軍大帳前麵。
此時帳簾已經拉下，正有不少人從中進進出出。
周文鬱向護衛大帳的都標校尉說了兩句，讓他代為進帳稟告，不久這校尉出來，對著周文鬱笑道：“督師正在向各個營頭傳令，兩位遊擊先少侯則個。”
周文鬱點了點頭，隨後對著韓林道：“韓將軍，咱們先在這裏等一會罷。”
“那是自然，現在韃子方撤，督師肯定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韓林趕忙欠身回了一句。
周文鬱拉著韓林到一旁閑聊，又開始詢問東便門的戰事。
聽到韓林用炮轟擊河麵，由此退了敵以後撫掌大笑，直贊韓林這一手是神來之筆，這件事他一定要寫在《邊事小紀》當中的《遼師入衛紀事》這一卷當中。
聊著聊著，周文鬱突然道：“韓兄可知，孫閣老已經抵京？”
由於韓林到達京師以後立馬就展開了防禦，也沒怎麼去搜羅訊息，如今聽到以後有些驚訝地問道：“孫閣老起複了？”
周文鬱點了點頭笑道：“是就在你抵達的前一日，方從東便門去了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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