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惠河東兩裡，布林噶都率著自己喀喇沁的族人在馬上賓士，他的身後一麵狼頭旗正被風吹得“嘩啦嘩啦”地響動。
此時天地之間隻剩下最後一點殘餘的光亮，能夠目視的範圍也就二十多步，再遠就什麼也看不見了，黑暗當中銃口和炮口所發出來的火光更加耀眼。
布林噶都知道，離他們最近的那個火光不斷閃爍的地方，就是他們的目標——屯駐在大通橋上的車營。
隻要能將這些炮車毀掉，或者將裏麵的炮兵殺光殺散，就能為河對岸的女真人減輕不少的壓力，如果藉著勢頭再繞到明人防線的後麵，與女真人兩麵夾攻就能破了這個烏龜殼，自己又是大功一件。
五百多匹戰馬所發出來的動靜難以遮掩，布林噶都很明白自己已經暴露，不過他也渾不在意，畢竟騎兵天生就是進攻的兵種。
而且，除了斷後的一百人以外，他現在手裏還有五百多的兵，黑暗當中估計明人也看不分明，他這一衝擊，明人的軍心肯定不穩，勝利幾乎是唾手可得。
想到這裏，他伸出指頭打了一個響亮的呼哨，一點一點地提高了馬速，跟在他後麵的族人，也用手中的韁繩不斷拍打著馬頸。
他沒有下令點火把，黑夜當中，火光會將他們的動向展露得一清二楚。
在高超的騎術之下，整個隊伍的節奏在幾息之內又與布林噶都保持了同頻一致，速度都猛然升了一節。
炮聲越來越近，隨著馬背上下起伏的布林噶都，呼吸也跟著急促了起來，對於他們蒙古人來說，擁有犀利火器的明人並不是好相與的，多年以來，他與明人交戰，從來都是敗多勝少。
一旦遭遇明人的出關搗剿，他都會帶著族人遠遠地避出去。
但現在不一樣，有女真人頂在前麵牽製明人的步卒。
不過布林噶都還是稍稍留了一個心眼兒，在經歷了兩次加速以後，他和自己的狼旗一起離開隊伍，又插回隊伍，現在他已經處於隊伍的中後段，要是遭遇危險，也能及時做出應對。
風聲從耳旁掠過，按照火光的位置，布林噶都知道自己已經離樂亭的車營非常近了，布林噶都對身旁的旗號手高喝了一句，片刻以後，“嗚嗚”的牛角聲在身側響起，很快隊伍的速度就已經臻至巔峰。
喀喇沁的呼欽們已經將弓握在了手裏。
布林噶都左手控韁，右手搖著弓大聲喊著：“豁勒登！豁勒登！”這在蒙語當中，既有“沖沖沖”，又有“殺殺殺”的雙重含義。
騎兵們也在他的催促和鼓譟下，發出陣陣怪叫，彷彿真是草原上正在圍獵的群狼一般。
四周震耳欲聾的喊叫聲，讓布林噶都知道自己正在被部眾環繞當中，讓他心中充滿了十足的安全感。
他無比的亢奮，稍稍偏過了一些頭，防止風灌進肚子裏，高聲大喝道：“我們是來自草原的群狼與雄鷹，明人的土地就是咱們的獵場，四處亂竄的明人就是我們的獵物，喀喇沁的呼欽啊……你們是騰格裡之下最勇猛的戰士，用弓箭和馬刀，用鮮血和哀嚎來證明這一點吧！”
“豁勒登！”
四下裡再次傳出了齊聲怒吼。
布林噶都滿意地點了點頭，這些呼欽小夥子們，有很多都是第一次參加和明人的戰鬥，隻要自己帶領他們將這塊硬骨頭給啃下來，那他在族人當中的威望將會更上一層樓。
然而這次的聲音並沒有持續太久，緊接著布林噶都就聽見前陣傳出了一陣人的驚呼與戰馬的嘶鳴，一陣噗通噗通的翻倒聲之後，陣型大亂。
王九榮飛快地向後跑著，掌心當中一陣火辣辣地疼痛。
方纔他和幾個隊友四人一組分左右埋伏在道路兩側，就是去完成姚大年給他下達的拉絆馬索的任務，他是第一道。
不過蒙古人的騎兵衝擊力道實在是太大，他們四個人都沒拽住繩索，直接讓其被戰馬帶得飛了出去，好在脫手的繩索還是絆在了馬蹄上，蒙古人的馬匹接連傾翻在地，引發了連鎖的反應。
很快他們就回到了四十步以後的陣列前麵，在前麵持刀頂盾的韋繼稍一側身，將他們放了進去，王九榮接過什長姚大年遞過來的魯密銃，將其扛在了肩膀上，跟著佇列一步一步地向前推進。
二十多人充當刀盾兵，持著盾組成了一麵盾牆，他們的身後則是扛著鳥銃的火銃手，在旗總的指揮下，緩步向前。
每走一步，刀盾手的刀身就會敲擊在盾牌上，在沉悶的聲響發出的同時，口中也跟隨節奏，發出短促一聲“虎”。
聲音雖然不高，但卻低沉而有力，在黑暗當中更加震懾人心。
前方的蒙古人仍然處於慌亂當中，口中不斷安撫著受了驚的馬匹，在這種情況下，饒是他們有再高超的騎術也是無計可施。
布林噶都從陣後策馬來到陣前，根據族人的稟告，由於陣型太過於密集，翻倒的戰馬足有四五十匹，從前向後鋪了大概十來步的距離。
“台吉，這裏肯定有埋伏！”
布林噶都正聽著稟告，忽然又有人大叫道：“什麼聲音？！”
布林噶都也立馬仔細地去聽，在人喊馬嘶當中，隱隱聽見了一個短促有力的音節。
這個聲音幾乎是刻在了他的骨子裏。
這是明人正在向前推進的號子。
本身中了埋伏的喀喇沁蒙古人心中十分張皇，而黑夜當中不斷接近、極具節奏的“虎”聲，就更讓人膽戰心驚。
經驗豐富的布林噶都，立馬縱馬向陣後跑，一邊跑一邊大喊著叫族人躲避。
然而已經晚了，在一陣東西落在地上的聲音發出以後，緊接著前麵三十多步的地方，就亮起了一片火光，甚至還有一聲清脆的炮響。
在他的身後的前陣當中，慘叫聲四起。
火光亮起的那一個瞬間，布林噶都剛好在向後回望，他隱隱地看到了一堵盾牆，至於牆後影影綽綽的好像沒有多少人，又好像全都是人。
讓他根本分辨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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