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溫隨著日頭的西漸慢慢地低了下去，排水的陰壕裡就顯得濕冷，一團團哈氣從口鼻當中吐出，在鬍子和眉眼上結成了厚厚的一層霜，賈天壽和牛二凍得直打哆嗦。
“靠近點，離著那麼遠幹啥？”
賈天壽沒好氣地對著牛二道。
之前賈天壽流露出來的殺意可把牛二給嚇了個夠嗆，自從兩個人躲在了排水渠裡以後，牛二一直和賈天壽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牛二略顯有些不情願地往賈天壽身旁湊了湊，兩側的風被擋住，身上的冷意稍稍地輕了一些。
“賈大哥，咱們要在這裏躲到什麼時候？”
為了緩和兩個人之間的氣氛，牛二隨口就尋了一個話題。
他們在這裏已經躲了一個多時辰，一直看著遠處的廝殺，女真人的大軍已經一點一點地蠶食著宣大兩軍的陣地，慢慢地將其可以活動的範圍擠壓到了方圓一裡左右。
散在曠野之上的女真人和蒙古人，也在向合圍的方向狂奔，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圍攻當中，女真人的勝利幾乎就近在眼前了。
“怎麼？”
賈天壽偏過頭來打量了牛二一眼：“好不容易從廝殺場裏逃了出來，你還想重新回去替主子殺敵不成？牛二，你啥時候這麼忠心了？”
接著他又淡淡地道：“等眼前的仗打完，咱們再出去。”
“賈大哥……我不是那個意思……”
牛二開口解釋道：“之前你說炮在人在，咱們現在跑出來，炮肯定是沒有了，你說咱們回去，會不會被佟總兵砍了腦袋？”
“不會。”
賈天壽搖了搖頭：“咱們所有的炮都被騎馬的給燒了，這是沒法的事兒，又不止咱們一個人丟了炮，到時候回去就說咱們被馬蹄子給踹暈了，反正也沒人在意咱們。”
牛二呢喃了半天，但那句：“要不，咱們別回去了吧”的話還是沒有說出口。
在趴在排水溝的這段時間內，他四下裡觀望了許久，準備等到天完全黑了下來以後偷偷溜走。
在奴地時，由於與明境的距離太過於遙遠，而且路上有著大量的卒伍設卡阻攔，他自己肯定是逃不出去的。
不過自從入了口以後，牛二的心思就活泛了起來，現在可是在大明的京師腹地，隻要脫離了女真人的手掌心，那他就可以算得上是逃出生天了。
雖然不知道要往哪裏跑，但眼下最緊要的就是如何過了身邊賈天壽的這一道門檻。
如果是以前，牛二可能會將心中的想法和盤托出，說服他和自己一起逃，但自從見識過了賈天壽的殺意以後，他就打消了這個想法。
心中想著，牛二不由自主地撇了撇賈天壽。
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三裡開外的戰場，牛二又順勢往他腰身去看，沒有發現他手裏提著的那柄腰刀，應該在身體的另一側。
他的位置在賈天壽的右側，而就這一個小小的觀察，牛二就知道賈天壽在提防著他，因為賈天壽不是左撇子，他的慣用手還是右手。
平心而論，賈天壽對他可以說是非常的不錯，如果不是賈天壽，那他恐怕都活不過第一個冬天，在心裏他還是無比的感激的，然而如果要逃跑，如何能過的了賈天壽這一關？
牛二自忖打不過賈天壽，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其手中的刀給奪過來，然後再逼著他放自己走。
“打得好啊！”
突然出聲的賈天壽，讓心裏有鬼的牛二嚇了一跳，他結結巴巴地問道：“什麼打得好？”
“我說城頭的炮打的好，都打到自己人身上去了。”
賈天壽一邊說著，一邊發出“嘿嘿”的怪笑。
牛二從壕溝裡稍稍探出一點頭去，果然看見德勝門城頭的火炮愈發的密集了起來，由於明人和女真人已經進入到了短兵相接的狀態，城頭髮射的火炮，反而更多地是打到了自己人的身上。
明人的中前陣已經有大量的卒伍被城頭所發射的霰彈擊中，在牛二的眼裏，正一團一團地栽倒在地。
雖然被擄為了包衣，但和已經抬了旗的賈天壽不一樣，牛二完全不認同這個身份，打心眼裏也期盼著是漢人能贏，見到這個場景，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
“跑了跑了！”
賈天壽的低喝聲再次響起，牛二同樣也看到了，一隊正陷入包圍圈當中的騎兵，十分勇猛，左衝右突，竟然生生地從兩紅旗陣線當中撕裂了一條口子，向西麵突圍。
如此強悍的戰鬥力肯定不是尋常的卒伍，必然是將領身邊的家丁無疑，隻是兩個人都不知道這是宣大兩路總兵的哪一路跑了。
城頭上的京營反而像是韃子的人，哪怕是已經知道傷了自己人，但炮擊仍然不斷。
承受了兩麵夾擊的宣、大兩鎮兵馬頹勢已經愈發地明顯，而在這將官逃跑以後，已經有不少人也開始脫離戰場，爭相逃命。
還剩下兩三千人在苦苦地支撐，但是恐怕也抵擋不了多久了。
兩紅旗的拚殺最為勇猛，在夕陽當中賈天壽即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也認出了那兩麵大旗。
他拍著巴掌笑道：“好哇，等這場戰打完以後，咱們主子怕是要撈到不少的功勞。”
賈天壽轉過頭看向牛二，見他臉上沒展現什麼喜色，有些不悅地道：“主子撈到了前程，就是咱們撈到了前程，你難道就不替主子高興？”
牛二苦著的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不是，我就覺得前麵打得這麼厲害，擔心主子受傷。”
“閉上你的烏鴉嘴！”
賈天壽用胳膊肘猛地杵了一下牛二，罵道：“好的你不盼，要是主子真傷了，老子就打你兩個耳雷子！”
“賈大哥，俺……俺不是那個意思……”
“那你是啥意思？！”
賈天壽一瞪眼，嚇得牛二再也不敢說話了。
遠處的海螺號聲、牛角號聲驟然響成一片，即便在兩三裡開外也能感受到那種讓人心中亢奮的節奏。
正在訓斥牛二的賈天壽回過了頭，十分興奮地道：“明人已經扛不住了！咱們要開始總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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