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勝利農機修配廠”，廠區內，高音喇叭準時響起激昂的《東方紅》。
工人們推著自行車，說說笑笑地走進廠門，新的一天似乎和往常沒什麼不同。
但在廠部辦公樓裡，氣氛卻異常凝重，聯合檢查工作組已經開始了工作。
財務科、供銷科、生產科的辦公室裡，堆滿了歷年賬冊、合同單據、出入庫記錄。
工作組的會計、審計人員埋頭在一行行數字和票據中，不時低聲交流幾句，用紅筆在一些地方做上記號。
“老周”，鐵路公安局的民警，以裝置安全專家的身份，在廠裝置科科長的陪同下，開始對各個車間進行“例行安全檢查”。
他拿著個記錄本，這裏摸摸，那裏看看，問些專業問題，顯得很內行。
在鑄造車間，他看到角落裏堆放著一些成色很新、但規格有些混亂的銅錠、鋁錠，與旁邊那些灰撲撲的鑄鐵件、鋼坯格格不入。
他隨意地問：“這些有色金屬料，成色不錯啊，是計劃內指標來的？”
裝置科長嘆了口氣：“哪有什麼充足指標，都是採購科老趙他們想方設法搞來的‘調劑’料，不然有些精密件沒法澆鑄。
不過話說回來，老趙路子是野，這些料來得是時候，價格……也還算能接受。”
“哦？趙科長本事不小。”“老周”不動聲色地記下了這一點。
在成品倉庫，他看到一批包裝好的、標著“農機配件”的木箱正準備裝車外運。
他走過去，看了看發貨單，收貨單位是鄰省一個縣農機公司。
他注意到，其中幾個箱子的封條似乎有二次貼上的痕跡，而且木料很新，不像庫存很久的貨。
“這批貨走得急？”他問倉庫保管員。
“可不，昨晚臨時通知要發的，說是那邊催得急。”保管員隨口答道。
“老周”用眼角餘光快速掃過發貨單上的簽名，採購科副科長趙德標。
他藉故走到倉庫門口透口氣，用藏在口袋裏的微型相機，迅速隱蔽地拍下了發貨單和那幾個可疑木箱的照片。
與此同時，在廠區另一端，一個不起眼的平房倉庫前，工作組的另一名成員，市稅務局的老李，也發現了問題。
這個倉庫由採購科直接管理，平時很少開啟。
今天檢查組要求全麵盤點，趙德標纔不情不願地拿來鑰匙。
倉庫裡堆放著一些勞保用品、五金雜件，看起來很正常。
但老李是多年的老稅務，眼睛毒得很。
他注意到倉庫最裏麵靠牆堆放的幾十個麻袋，標籤上寫著“廢舊密封件”。
但麻袋的飽滿程度和擺放的形狀，不像是輕飄飄的密封件。
“趙科長，這幾袋東西，開啟看看吧，核對一下賬目。”老李指著那些麻袋。
趙德標的臉色變了變，強笑道：“李科長，這都是些不值錢的廢品，又臟又亂，就別開啟了吧，賬上都有。”
“既然來了，就徹底盤點清楚嘛，來，搭把手。”老李不為所動，示意隨行的工人上前。
麻袋開啟，裏麵露出的，根本不是廢舊密封件，而是一塊塊用油紙包裹著的、銀白色的金屬錠。
有經驗的工人一眼就認出，這是貴重的錫錠，還有幾袋，是紫銅塊。
“這……這是……”趙德標臉色瞬間慘白，額頭冷汗直冒。
“這是什麼？賬上記的可是廢舊密封件！”老李的聲音嚴厲起來，“趙德標同誌，請你解釋一下！”
訊息立刻彙報到了工作組鄭組長那裏。
鄭組長意識到問題嚴重，一麵讓人控製現場和趙德標，一麵立即通知了工作組裏的公安人員和廠黨委。
趙德標被帶到工作組臨時辦公室，起初還百般抵賴，一會兒說是“賬目記錯了”，一會兒說是“別人臨時存放的”。
但當工作組拿出從他辦公室搜出的、與“紅光回收站”劉某以及“第七收購點”費文才資金往來的一些記錄。
以及“老周”剛剛拍下的、那批即將發走的可疑“農機配件”發貨單照片時，趙德標徹底不掙紮了。
他交代，自己利用採購科副科長的職務便利，與王永貴勾結多年。
王永貴負責從各地，搞來盜搶的工業金屬原材料，以“廢舊物資”、“調劑原料”等名義，賣給勝利農機廠。
趙德標則利用廠裡的生產計劃、外協加工等做掩護，將這些非法原料摻入正常生產，或者直接改換包裝。
通過農機廠的正規出貨渠道，以“計劃外產品”、“殘次品處理”等名義賣到各地，其中一部分利潤，他和王永貴等人私分。
那個秘密倉庫裡的錫錠、紫銅，正是還沒來得及“消化”的一部分贓物。
“王永貴現在在哪裏？”鄭組長厲聲喝問。
“我……我不知道……昨天下午他離開廠裡後，就聯絡不上了……他可能，可能回他市裏的住處，或者……去了他相好那裏……”趙德標癱在椅子上，有氣無力地吐出了幾個地址。
這些資訊，被以最快速度上報，並通過公安部協調，傳到了相關市公安機關。
就在勝利農機廠取得突破的同時，對王永貴的追捕也在進行。
根據趙德標提供的地址和之前掌握的線索，抓捕小組分頭行動。
一組直撲王永貴在市裏的住所，但早已人去樓空。
另一組撲向他一個情婦的住所，同樣撲空，但情婦交代，王永貴昨晚深夜來過，拿了點錢和幾件衣服，神色慌張。
說要去“躲躲風頭”，可能坐今天早上的長途汽車走。
“查今天早上所有發往南邊方向的班車！”抓捕小組負責人立刻聯絡交通管理部門和長途汽車站。
上午十點左右，在開往鄰省某市的一輛長途汽車即將駛出市區最後一個檢查站時，被設卡的公安幹警攔下。
幹警上車，拿著王永貴的照片逐一核對乘客，當查到中間位置一個用帽子遮住臉、靠在窗邊假寐的中年男子時，幹警拍了拍他：“同誌，請出示一下證件。”
男子身體微微一僵，慢吞吞地抬起頭，露出一張精瘦黝黑的臉，正是王永貴，他眼神閃爍了一下，強作鎮定地掏出工作證。
“王永貴？”幹警核對照片。
“是我，有什麼事嗎？我出差。”王永貴聲音沙啞。
“請下車，有點事情需要你協助調查。”幹警的語氣不容置疑。
王永貴知道大勢已去，長嘆一聲，頹然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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