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六月的清晨，天剛矇矇亮，空氣裡還帶著夜露的涼意。
一片位於城鄉結合部的場院，門口掛著“××區物資回收管理站第七收購點”的白底黑字牌子，院牆是紅磚壘的，有些地方已經斑駁了。
鐵柵欄門關著，裏頭堆著些廢銅爛鐵、舊機器零件，看著和城裏別的廢品收購站沒啥兩樣。
可仔細瞧，院子裏頭那幾間平房，門窗總是關得嚴嚴實實，門口還蹲著兩條半大的土狗，見生人靠近就齜牙。
場院外頭，幾條土路交匯的地方，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老漢，慢吞吞地在路邊的雜草堆裡翻撿著，眼睛時不時往那院子瞟。
不遠處的路口，支著個賣豆漿、燒餅的早點攤，兩個穿著舊工裝、像是剛下夜班的工人，蹲在條凳上，捧著碗吸溜著滾燙的豆漿，低聲說著話，眼角餘光卻總落在那扇鐵柵欄門上。
更遠點的土路旁，停著一輛半舊的“解放”牌卡車，車廂空著，駕駛室裡，老孫手裏舉著一個軍綠色的望遠鏡，正透過沾滿灰土的車窗，仔細地瞄著場院裏的動靜。
他已經帶著人在這兒守了三天，公安部同意聯合行動的訊息傳過來，心裏那根弦綳得更緊了。
部裡支援，是好事，可也意味著這仗必須打得漂亮，還得把案子辦得紮紮實實，經得起推敲。
眼前這個廢品收購點，就是前期摸排查出來、嫌疑最重的窩子之一。
主事的是這收購點的負責人，姓費，四十多歲，胖乎乎的，見人就笑，大夥兒背地裏叫他“費胖子”。
這人表麵是國營單位的職工，實際上門路很雜，手底下用著幾個“臨時工”，都是當地的閑漢。
硬衝進去查賬抓人，不是不行，可一來怕打草驚蛇，二來，沒拿到實實在在的、他收購贓物的證據，就算把人扣了，他也能推說是“工作疏忽”、“收了不明來歷的廢品”，定不了重罪。
“孫處，裏頭沒大動靜，後半夜有輛帶篷的‘嘎斯’車進去過，看不清卸的啥。
天不亮又開走了，奔南邊那條土路去了。”一個扮作撿破爛的偵查員，藉著湊到卡車邊“問路”的機會，壓低聲音飛快地說。
“車牌看清了嗎？哪個單位的？”老孫問，眼睛還盯著院子。
“車牌用泥糊了半邊，看不太清，像是個運輸隊的車，但不是常見的那些國營大車隊。”
“繼續盯著，重點是摸清他們人、車進出的規律，特別是夜裏、有貨進出的時候。
想辦法，托可靠的人，問問附近跑運輸的，看最近有沒有不常見的車在這一片轉悠。”老孫低聲交代。
他知道，光這麼在外頭守著不是長久之計，得想法子探探裏頭的虛實。
手裏也不是沒牌，之前控製了兩個偷鐵路器材的毛賊，審的時候，他們含糊提到過東西是賣到“南邊老費那個點兒”。
也想法子找了個由頭，安排了一個人進去打短工，雖說隻是臨時工，總能傳點風聲出來。
他在等，等京城那邊的信兒，也等這邊能逮著更實在的把柄。
京城，鐵路公安局，韓東的辦公桌上，攤著老孫從東北發回來的報告，還有公安部轉過來的、幾個相關省市公安機關初步回復的協調意見。
他麵前鋪開一張東北和華北部分割槽域的地圖，上麵用紅藍鉛筆標著已經摸到的點兒。
那些掛著國營或集體牌子、嫌疑很大的物資回收站、供銷社收購點、小鑄造廠，摸到邊兒的人，還有幾段可疑的運輸路線。
這不是一個孤零零的點，是一張剛剛顯出點眉目的、披著合法外衣的網。
“韓局，這是按現在摸到的線，大概畫出來的這個銷贓網可能活動的範圍。”
保衛處一個負責整理情報的幹事，在旁邊指著地圖說，“東北這個‘第七收購點’像個窩心，往外散到周圍三省。
他們利用公家招牌的點做掩護，把偷來的鐵路上的東西，主要是銅線、訊號線、備用零件這些。
搗騰到這幾片地方的小煉鐵爐、公社農機修配廠，或者乾脆重新刷漆改頭換麵，再通過一些渠道賣出去。
這裏頭，有些是單位裏頭的蛀蟲，有些是社會上的渣滓勾結在一起，線拉得長，人也雜。”
韓東的目光在地圖上那些標記之間來回掃，腦子裏快速地拚接著這張網的立體模樣。
東西先從鐵路線上被偷，分散賣到像“費胖子”這樣披著公家皮的點，再化整為零，通過看似正常的單位協作、物資調撥或者地下交易散出去。
最後變成難以追查的“計劃外物資”或者“廢舊利用品”。
難就難在這兒，很多環節披著“公對公”或者“廢舊回收”的合法外衣，取證困難，還可能牽涉一些單位內部的問題，甚至地方上錯綜複雜的關係。
“老孫那邊守了幾天，還沒拿到現場交易的硬貨。”韓東沉吟著說，“光在外頭看著，太被動，拖久了容易生變，這個‘費胖子’，是關鍵節點，得從他這兒撕開口子。”
“要不要安排一下，找人裝作賣貨的去試探？”幹事提議。
韓東搖搖頭：“‘費胖子’這種人，警惕性高，生麵孔拿著大量緊俏物資去賣，他未必肯輕易接，搞不好反而驚了他。
而且，這種‘下套’式的取證，以後可能會有爭議。”他的手指在地圖上“費胖子”那個點敲了敲。
“得逼他動，讓他在動態中出錯，或者，找個他無法拒絕、也相對‘安全’的由頭，讓咱們的人能順理成章地靠近，觀察甚至發現證據。”
他想了想，問：“這個‘第七收購點’，上級單位是哪個，歸哪個係統管？平時的‘業務’來往，主要和哪些單位？”
“查了，名義上歸區物資回收公司管，平時的‘業務’，主要是收附近工廠、單位的廢金屬邊角料，也收些民間交售的廢品。
跟市裡幾家國營廠的廢品科，好像有點固定來往。
另外，這‘費胖子’挺會來事，跟區裡商業科、街道，還有他們那片管區的派出所裏頭個別人，關係處得不錯。”幹事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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