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空從墨黑漸漸透出黎明前的青灰色。
韓東桌上的稿紙邊,寫滿了細密的批註和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那是情感爆發的節點,是需要深呼吸平靜的段落,是必須與台下進行目光交流的時刻。
當週三清晨的陽光,如同幾天前一樣,再次明晃晃地照進來時,韓東已經收拾妥當。
他換上了整潔的製服,仔細熨燙過,他看著鏡中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昨夜未眠,但精神卻處於一種奇異的清醒和飽滿之中。
所有的資料、資料、事例、情感,都已經內化,不再需要死記硬背。
他感到自己準備好了,不是準備好去“發言”,而是準備好去“呈現”,去為他身後的萬裡鐵道線,發出它應有的聲音。
他拿起那個裝著發言稿的資料夾,指尖撫過光潔的封皮。
彷彿裏麵不隻是幾頁紙,而是一座山,是一片海,是無數個沉默的日夜和沉甸甸的期盼。
他將它緊緊夾在臂彎,像是夾著一件緊要的裝備,或是一份不能遺失的契約。
走出家門,春寒料峭的風撲麵而來,他挺直了脊背。
腳步是穩的,心是定的,而那份經過幾日沉澱愈發清晰的責任與情感,如同即將破閘而出的江水,在他的胸腔裡洶湧、迴旋。
早晨八點整,韓東前往部裡,八點三十分步入會場,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周圍是低聲的寒暄,紙張翻動的沙沙聲,以及一種大型會議特有的、嚴肅的氣氛。
韓東靜靜地坐著,目光掃過主席台上就座的各位領導,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來自各個部門、各層機關的同誌們。
他的心跳有點快,但手心裏的資料夾,傳遞著令他安心的質感。
當主持人唸到他的名字,說出“請鐵路局公安處的韓東同誌發言”時。
韓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穩步走上發言席。
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他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那一張張麵孔,代表著鐵路公安係統裁決權力的高層。
沉默僅僅持續了兩三秒,卻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所有的準備,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畫麵,在這一刻匯聚、沉澱,然後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他開口,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會場的每一個角落,不高亢,不激昂,甚至帶著一絲剛剛好的、因沉重而生的沙啞,卻清晰、沉穩,充滿了力量。
“尊敬的各位領導,同誌們,我叫韓東,來自鐵路局公安處,今天,能站在這裏發言,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也非常激動……”
“沉重,是因為我要講的,不是什麼輝煌的成績,而是我們鐵路公安戰線最基層、最普通、卻也最不該被忽視的角落。
那些遍佈萬裡鐵道線,守在車站、貨場、編組場、警務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忠誠和汗水乃至生命,守護著鐵路大動脈安全的派出所民警們。
激動,是因為部裡召開這次會議,讓我,讓我們,有機會把基層戰友們最真實的聲音,最迫切的期盼,帶到這個莊嚴的會場。
年前,我帶隊,走了四個省,幾十個基層派出所、警務區。
我看到了什麼,我聽到了什麼,今天,我不想用“條件艱苦”、“任務繁重”這樣輕飄飄的詞語來概括。
我想講幾個我親眼看到、親耳聽到、一想起來就心裏發疼、鼻子發酸的真實片段。
一個叫“青石崖”的地方,鐵路線從陡峭的山崖間穿過。
那裏有一個警務區,兩個人,方圓十幾裡,隻有山風和火車。
老民警姓郭,五十多歲了,在那守了好多年,屋裏冷得像冰窖,吃水要到山下河溝裡砸冰。
我問他,最難熬的是什麼,他沉默了半天,說,不是冷,不是累,是“怕自己忘了怎麼說話”。
他拿出巡線記錄本,每一天都記得工工整整。
他說:“沒事就記這個,是個念想,也怕自己忘了日子。”
臨走時,我們給他留了點票據,這位老同誌,握著我們的手,眼圈紅了,反覆隻說一句:“謝謝領導還能記得我們這兒。”
各位領導,同誌們,我們難道不應該記得他們嗎?
記得這些在共和國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角落裏,像釘子一樣釘在鐵道邊,守護著我們鐵路安全的、最沉默的戰士?
還有編組站派出所的馬所長,一個四十多歲、本該是年富力強的漢子,眼窩深陷,滿臉疲憊。
他指著窗外望不到邊的車列告訴我,車盜團夥猖獗,他們人手不夠,夜裏巡邏,看人很費勁。
他說:“我現在最怕晚上值班電話響,一聽是貨盜,心就提到嗓子眼,既恨那幫賊,更怕兄弟們出事。
真遇到帶傢夥的團夥……我們也是爹生娘養,家裏也有老婆孩子等著的啊!”說到最後,這個黑臉漢子聲音都哽了。
這不是膽怯,這是責任壓在肩上、卻無力完全扛起時,那種最深沉的痛苦和焦慮。
我們的民警,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麵對著持械的罪犯,而他們手裏,隻有老掉牙的裝備,這公平嗎?這應該嗎?
還有西山礦區,派出所雷所長手上是洗不掉的煤灰。
麵對那些為了補貼家用、偷拿幾塊煤的窮苦礦工,他執法,心裏難受;不執法,風紀不容。
他跟我說:“我理解他們的難,可這是偷盜國家財產啊!”法與情,公與私,在這些最複雜的現實土壤裡劇烈碰撞,折磨著我們的基層民警。
他們不僅要維護法律,還要吞嚥下那份對群眾疾苦的感同身受。
這份艱難,坐在機關大樓裡的我們,能體會多少?
同誌們,即使在這樣難以想像的困難條件下,我們的基層民警,沒有抱怨,更沒有放棄。
他們迸發出了驚人的智慧和創造力,在夾縫中尋找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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