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了？”王紅英聽見動靜，轉過頭。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有些疲憊，但笑容依然溫和。
“嗯，回來了。”韓東應著，脫下帶著寒氣的外套掛好，走到爐子邊烤了烤手，“今天怎麼樣？小傢夥沒鬧你吧？”
“還好，就是坐久了腰痠，媽剛回去，晚飯都做好了，在鍋裡熱著。”王紅英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丫丫，帶你弟弟洗手，準備吃飯了。”
“哎！”丫丫放下鉛筆，拉著小石頭去廚房。
晚飯是玉米麪粥，貼餅子，中午剩下的白菜燉粉條熱了熱，還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鹹菜絲。
簡單，但熱乎乎的下肚，驅散了從外麵帶回來的寒意。
韓東一邊吃，一邊簡單說了說單位的事，提到冬儲白菜要開始了，明天休息去排隊。
王紅英叮囑他多穿點，排隊冷，丫丫則興奮地說學校要組織秋遊，去香山看紅葉。
小石頭隻顧埋頭喝粥，吃完飯，收拾妥當，督促孩子們洗漱睡覺。
等屋裏安靜下來，韓東卻沒有立刻休息。
他走到靠牆那張舊寫字枱前，拉開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資料夾。
裏麵是北票“1·15”槍擊民警案的最終結案報告、相關證據材料的影印件，以及他這段時間陸續寫下的關於案件教訓和加強基層派出所安全防範的思考筆記。
王紅英挺著肚子，慢慢挪到裏屋床邊坐下，手裏拿著件未完工的小衣服，就著燈光縫著，沒有打擾他。
枱燈昏黃的光圈籠罩著書桌一角，韓東翻開結案報告，又一次仔細地看著。
報告是錦城鐵路公安處刑偵科長老鄭牽頭整理的，很詳細，從案件發生、現場勘查、線索排查、圍捕行動，到最終擊斃兇犯、起獲贓物、搗毀銷贓網路，很清楚。
後麵附著對犧牲民警錢德貴同誌的追認和撫恤意見，以及對相關責任人員的處理建議。
報告本身沒什麼問題，符合程式，但韓東的目光，卻久久停留在那些描述基層派出所狀況的段落上。
警力不足，裝備老舊，轄區複雜，防範難度大……老錢正是在這樣的條件下，一個人值夜班，遭遇了持槍兇犯。
報告最後，例行公事地提到了“吸取教訓，加強基層建設”，但具體怎麼加強，語焉不詳。
韓東放下報告，拿起自己那本筆記，筆記記得很雜，有現場看到的情景，有和老陳、吳所長等人交談的內容，有自己的分析和建議，字跡有些潦草，但都是當時最直接的感觸。
“一、警力，柳樹屯一人所，孫家溝一人所，北票人多一些，但北票是複雜礦區……普遍疲於應付，難以形成有效巡邏防範密度。
之前開會討論過，對偏遠、複雜小所，至少保證雙人值班，探索與車站職工、附近民兵、可靠群眾建立聯防互助機製。
上級機關儘快建立機動支援力量，應對突發或重點時段。”
防刺背心等防護裝備等，優先配發重點所、艱苦所。
建立舊裝備流轉調劑製度，爭取專項經費，或與地方、廠礦協商解決部分。
編製實用警務技能和應急處突小冊子，下發學習。
定期組織針對性演練，完善應急預案，明確報告、求援、處置流程。
落實休假，關注幹警身心健康，加強業務培訓和經驗交流。
上級多實地瞭解困難，幫助解決實際問題，而非隻檢查批評。
一條條，都是具體而微的問題和建議。
有些已經在開過會後漸漸的操作了起來，有些問題牽涉麵廣，解決起來不容易，需要錢，需要人，需要改變很多沿襲已久的做法和觀念，暫時還沒有動靜。
但他一直記著這些事情，老錢的犧牲，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裏。
不儘力去推動改變，他覺得對不起犧牲的戰友，也對不起肩上的責任，更對不起他穿越者的身份。
他拿起鋼筆，鋪開新的稿紙，準備再次寫一份更為正式的、關於“加強鐵路沿線派出所基礎建設和安全防範能力”的報告。
基於北票案件暴露問題的深入分析和建議，他打算先給周處長看看，再視情況決定是否上報局裏，甚至部裡。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寫得很慢，很認真，力求把情況說清楚，把問題講透徹，把建議提得切實可行，而不是空話套話。
王紅英縫完最後一針，咬斷線頭，把手裏的小衣服疊好，抬頭看看韓東伏案工作的背影，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出聲，隻是扶著腰慢慢站起身，去外屋給他續了杯熱水，輕輕放在桌角。
韓東從沉思中驚醒，抬頭對她笑了笑：“還沒睡？”
“這就睡，你也別熬太晚。”王紅英輕聲說。
“知道，寫完這點就睡。”韓東握住她的手，冰涼，“你快去躺下，蓋好被子，小心著涼。”
看著妻子慢慢挪回裏屋，韓東才收回目光，繼續埋頭書寫。
夜漸深，窗外風聲更緊，偶爾傳來枯枝斷裂的輕響。
但屋裏爐火尚溫，燈光靜謐，隻有筆尖與紙張摩擦的聲響，固執地勾勒著對一份更踏實安全的基層工作的思考與期盼。
第二天是休息日，天還黑鞋，韓東就起來了。
輕手腳做好早飯，自己胡亂吃了幾口，穿上最厚的棉大衣，戴上棉帽和手套，推著輛舊竹板車，出了門。
衚衕裡靜悄悄的，隻有零星幾戶人家亮著燈。
趕到菜站時，天剛矇矇亮，但那裏已經排起了不短的隊伍。
大家都裹得嚴嚴實實，踩著腳，搓著手，嘴裏哈出白氣，互相低聲交談著，眼神卻不時瞟向菜站裡那堆積如山的大白菜。
韓東把車停在隊尾，也踩了踩有些凍僵的腳。
排隊是枯燥的，但似乎沒人著急，這是一種屬於特定年代的、充滿生活儀式感的等待。
大家聊著天，話題從天說到地，自然離不開最近的原子彈。“……這下腰桿更硬了！”“聽說不少地方敲鑼打鼓慶祝呢！”“那是，揚眉吐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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