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糙米與銅板------------------------------------------，曬得青石板地麵泛著白光，熱氣蒸騰。武館廚房後門外頭的石階旁，排著一條短隊。，有挑水的，有掃院的，有修補瓦片的。陳石排在第三個，肩上還搭著擦汗的舊布巾，斧頭靠在牆根。他前麵是個駝背老劉，專門掏溝渠的，身上一股味兒；後麵是個半大小子，給馬廄鍘草的，手指頭上還沾著草屑。，熱氣混著飯菜味兒從裡麵飄出來。掌勺的吳嬸在裡麵忙活，鍋鏟碰著鐵鍋，叮叮噹噹響。。吳嬸從視窗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拿著個木勺，舀了滿滿一勺子糙米飯，倒進老劉伸過來的粗陶碗裡。又從一個油乎乎的罈子裡夾出小半條黑乎乎的鹹菜疙瘩，擱在飯上。最後，“噹啷”兩聲，兩個銅板落在老劉滿是老繭的手心裡。“謝吳嬸。”老劉佝僂著腰，小心地捧著碗，走到牆角陰涼處蹲下，用手抓著飯就吃。。也是同樣的流程：一勺飯，一點鹹菜，兩個銅板。。他默默把自己的碗遞過去。，冇說話，木勺伸進飯桶，舀起，手腕熟練地一抖——這一勺比給老劉他們的，似乎滿了一點，飯粒壓得更實。倒進碗裡，堆出個小小的尖。鹹菜也夾了整條，還帶著點油星子。她又飛快地用另一個勺子，從旁邊一個冒著熱氣的小陶罐裡，舀了小半勺混著油花的菜湯，澆在飯上。“趕緊吃，下晌還有活兒。”吳嬸聲音不高，眼睛冇看他，手裡已經拿起了銅板。，看著碗裡那點難得的油星。他冇說什麼，隻是把碗接穩，點了點頭。，一個聲音從旁邊插了進來。“喲，陳石，領飯呐？”，身後跟著兩個平常總圍著他轉的學徒。他抱著胳膊，臉上掛著那種陳石熟悉的笑，讓人不舒服。，隻是把拿著碗的手往回縮了縮，另一隻手攤開，準備接銅板。，正好擋在陳石和視窗之間。“吳嬸，今天這菜湯聞著挺香啊，給我們也來點唄？”他笑嘻嘻地對視窗說，眼睛卻斜睨著陳石手裡的碗。
吳嬸在裡麵皺了皺眉：“菜湯是給乾活的人潤潤口的，你們學徒有正經飯菜。”
“乾活的人？”趙虎嗤笑一聲，轉頭盯著陳石，“他乾的活，不就是劈點柴火麼？那也能算活兒？我爹鋪子裡養的騾子都比他有力氣。”
後麵兩個學徒跟著笑起來。
陳石的手攥緊了碗沿，指節有些發白。他冇看趙虎，隻是對吳嬸說：“嬸，銅板。”
吳嬸歎了口氣，把兩個銅板從視窗遞出來。
陳石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手指快要碰到銅板的瞬間，趙虎肩膀看似無意地一撞。
“哎喲，腳下滑！”趙虎叫了一聲。
陳石全副心神都在接銅板和護住那碗難得的菜湯飯上，冇料到這突然的一撞。他身子一歪，手裡的碗冇拿穩，脫手飛出。
“啪嚓！”
粗陶碗砸在石階上，摔得四分五裂。那勺壓得結實的糙米飯，混著鹹菜和寶貴的菜湯，全潑灑在地上，沾滿了灰塵。兩個銅板叮叮噹噹滾出去老遠，一直滾到排水溝旁邊才停下。
熱氣混著香味，瞬間被塵土味掩蓋。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排隊的短工們都低下頭，不敢往這邊看。牆角蹲著吃飯的老劉，扒飯的手停住了。廚房視窗裡，吳嬸拿著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陳石看著地上狼藉的飯菜，又看看自己空空的手。然後他蹲下身，開始撿那些比較大的碎瓷片，一片，兩片。米粒黏在碎瓷上和塵土裡，撿不起來了。他又站起身，走過去，蹲下，把滾到溝邊的兩個銅板一一撿起來，擦乾淨，握在手心。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蹲下撿東西時，有一片鋒利的碎瓷邊緣劃過了他的手背。一道寸許長的口子立刻綻開，血珠飛快地滲出來，順著瘦削的手腕往下流。
趙虎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嘴角還掛著那點笑，眼裡卻冇什麼笑意，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點惡意的打量。他似乎等著陳石發作，或者哭，或者求饒。
但陳石隻是撿起了銅板，擦乾淨，放進了懷裡貼身的舊布袋。然後他繼續蹲在那裡，把剩下的、沾滿塵土已經不能吃的飯粒和鹹菜，用手攏到一起，捧起來，走到牆角，倒進一個專放泔水的破木桶裡。
做完這些，他轉過身，看著趙虎。
他的眼睛很黑，平靜得讓人有點發毛。臉上還是冇什麼表情，好像剛纔摔碎的不是他一天裡唯一一頓像樣的飯，而隻是一捧土。
趙虎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哼了一聲：“怎麼，不服氣？碗是你自己冇拿穩，可怪不到我頭上。”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下回小心點，柴火杆。”
說完，他帶著那兩個跟班，大搖大擺地走了，彷彿隻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隊伍又慢慢動起來，冇人說話。隻有短工們領飯時更急促的吞嚥聲，和吳嬸舀飯時偶爾勺子碰著桶沿的輕響。
陳石走到水缸邊，舀了點水，衝了衝手上的傷口和沾了灰塵的地方。血還在流，他把手甩了甩，走到自己放斧頭的地方，拿起斧頭，準備去柴房那邊——下午還有柴要劈。
“陳石。”吳嬸的聲音從視窗傳來，壓得很低。
陳石停住腳步。
吳嬸飛快地左右看了看，見冇人注意，從視窗塞出來一個用舊布包著的東西，硬硬的，有溫熱。“拿著，快走。”
陳石接住，隔著布摸出是個窩頭，還帶著灶膛的餘溫。
“孩子，”吳嬸的聲音更低了，幾乎聽不見，“忍著點。這世道……唉。”她冇說完，搖了搖頭，縮回了視窗。
陳石把窩頭塞進懷裡，貼著放銅板的布袋。窩頭的溫熱透過薄薄的衣衫，傳到麵板上。
他冇說話，隻是朝著視窗的方向，微微彎了下腰，然後提著斧頭走了。
走到柴堆旁，他放下斧頭，靠著柴垛坐下，纔拿出那個窩頭。窩頭是雜糧的，摻著麩皮，但個頭實在，掰開來，裡麵居然還夾了一點點鹹菜絲。
他小口小口地吃著，每一口都嚼得很細。手背上的傷口還在滲血，他扯了塊還算乾淨的裡衣布條，隨意纏了兩圈。
吃著吃著，他下意識地抬手想蹭掉嘴角的渣子，目光掠過手背，忽然頓住了。
他解開那匆匆纏上的布條。
傷口還在，但血已經止住了。不是慢慢凝固那種止住，而是……傷口邊緣的皮肉，似乎微微向內收攏了一點，顏色也比周圍麵板顯得更粉嫩些。剛纔還在滲血的地方，現在隻剩下一道暗紅色的細線，摸上去有點硬，已經不疼了。
這不對勁。
他記得清楚，去年冬天劈柴時被木刺紮進手心，那口子比這小，也流了挺久的血，過了兩三天纔好利索。
這纔多久？從摔碗到現在，不到一刻鐘。
陳石盯著那道細小的傷口，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把布條重新纏上，遮住了傷口，繼續低頭，把最後一點窩頭吃完。
吃完，他站起身，拎起斧頭。下午的陽光把他瘦長的影子投在柴堆上。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握緊斧柄，對著一段歪扭的硬木柴，舉起了斧頭。
斧頭落下，木柴應聲裂開，斷麵整齊。
手背上，布條下麵，那道傷口微微發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悄悄生長、彌合。
不遠處的廊簷下陰影裡，林教頭不知何時站在那裡，手裡拿著個紫砂小茶壺，慢慢抿著。他的目光落在陳石纏著布條的手背上，又移到陳石揮斧的動作上，看了片刻，眼神若有所思。然後他轉過身，悄無聲息地走回了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