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很黑很黑，一絲光也看不見，媽媽還不在身邊。三歲的他，蜷縮在角落裏，不停抽泣。哭了多久，他早忘記了；時間走了多遠，他也沒有任何概唸了。他隻記得肚子還沒咕咕叫之前，正和母親坐在一家漢堡店裏，開心地等待著最愛的‘波動超人’套餐。媽媽說：他們很快就能見到爸爸了。等爸爸來了，咱們一起吃。
他知道爸爸。爸爸是那個隔上數周，才會來回家一次的男人。但他總是記不清對方的臉，他總是被他那口噴吐著薄荷氣息的閃亮牙齒和那副鑲有好看紋理的眼鏡所吸引。爸爸會抱他，會親他，也會給他帶來玩具，但他從來不會陪他玩耍。他會將他交給另一個男人。而這男人，渾身都是刺鼻的煙草味。三歲的他，很是討厭這股味道。
每當爸爸來的時候，媽媽都會打扮得特別漂亮，她還會露出他從來沒見過的笑容——卑微、討好、略帶幸福。三歲的他，則會被那個男人帶出房間，走到陽光裡，然後將他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哄他玩玩具。可他不想要臭臭的他，他隻想要香香的媽媽。
二樓的窗戶上已經印上藍天的色彩。他想尋找母親的身影，可每次，都是無功而返的。
他不會哭鬧，因為媽媽不喜歡他哭鬧的樣子。他要做媽媽的乖寶寶。耐心一點，等那個名叫‘爸爸’的男人從房間裏走出，媽媽就會回到我身邊了。他總是這樣告訴自己。
媽媽也會哭，尤其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見過好幾次。媽媽的眼淚很鹹，他嘗過，味道苦澀。每當此時，他總會去觸碰母親的臉龐，然後叫她不哭。媽媽則會抱緊他，用力地抱緊他，用心地抱緊他。媽媽是他的全部。
媽媽哭得最凶的那次，是那個女人的到來。幾天前，那個女人帶著很多人把他們攆出了自己的房子。女人歇斯底裡，媽媽捂臉大哭。他們將他們的衣服、鞋子、鍋碗瓢盆、生活用品一股腦地撇了出來。然後，他們打了母親。他則被某個男人死死摁在了原地。他大哭不止。後來，那個女人泄夠了憤，又指著母親大罵：不要臉的賤貨，你再敢勾引阿爾傑農試試！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滾，給我滾！接著，她對那些男人吩咐：把她的東西，統統給我燒掉！
火焰燃起的那一刻，他和母親，被那些人推搡出了小院。他心愛的玩具全都變成了灰燼，他哭得都沒力氣了。
媽媽帶他回了外公家。可外公卻閉門不見。他說母親丟盡了他的臉，他一輩子都不會再見她一麵。他也讓他們滾，無論媽媽如何苦苦哀求。
媽媽決定去找爸爸。媽媽說，爸爸一定會管他們的，因為他愛她，遠勝那個女人。母親給爸爸打了電話，爸爸讓她去某處等待。他們到了那裏，然後進了那家漢堡店。可是直到套餐涼透，爸爸也沒來。媽媽一遍又一遍地打電話，可根本沒人接。媽媽痛哭了，媽媽絕望了，媽媽崩潰了。
爸爸沒來，黑章卻來了。他們將他們團團圍住。
他抬頭望去，皆是一張張冷若冰霜的大人的臉。他們組成了一道無法逾越的高牆。空氣都是窒息的，他害怕極了。他注意到他們胸前的那枚像被鮮血侵染的紅黑徽章。六邊形，如同齒輪。
“女士，請跟我們走一趟。”領頭者擺出一張寫滿黑字的紙，“有人舉報你違背‘遷徙條例’。”
他被單獨關進了一間十分狹窄、十分骯髒，還充滿腥臭味道的屋子裏。他哭，他叫，他鬧，他拍門，他嘶嚎，但都無濟於事，那扇鐵門不僅冰冷，而且堅硬。屋裏也正在陷入深深的黑暗。直到所有光消失，肚子開始咕咕亂叫，他才終於停止一切浪費力氣的舉動。
他縮排角落裏，一邊擔憂著突如其來的怪獸，一邊假裝母親還在自己身旁。可媽媽根本不在。他想到她溫暖的胸膛、好聞的味道、溫柔的話語，不禁又哭了。他哭著叫媽媽。脆弱的聲音回蕩在滿是黑暗的世界內，他覺得自己既孤獨又渺小。
直到他看見一頭怪物。
“小畜生，不許哭！”
觀察口被開啟，燈光氤氳進來，它在地麵上留下一道方方的格子，也帶來了一張碩大無比、滿是橫肉、正在咀嚼食物、嘴角正在流下油脂的十分可怕、十分噁心的肥臉。
“再哭，我就把你吃掉！”
那人咧開嘴，露出森森的牙齒與某種肉類的殘渣。
他被嚇傻了，他一動也不敢動，他大氣都不敢出。他害怕他會吃掉自己。他隻能選擇乖乖聽話。
“再讓我聽見任何動靜，小畜生，我他媽就弄死你！”
他捂住嘴巴，以阻止那不斷向外湧出的恐懼與傷痛。但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外流。他隻想要媽媽。
嘩啦一聲，觀察口關閉，世界重回黑暗。
皮鞋踩踏地板的聲音響起，他不禁瑟瑟發抖。接下來是混沌的夢境。媽媽來了，媽媽帶他回家了，媽媽給他做好吃的晚餐了，媽媽笑了。媽媽給他故事了，媽媽幫他洗澡了，媽媽還撓他癢癢了。
“孩子也抓？你們他媽還是人嗎？”
一聲如雷般的暴喝，將他驚醒。
他睜開眼。黑暗已被光明驅散。麵前，站著幾位壯碩大漢，他們中間，則是一位滿頭銀髮的老人。老人眼若星火，不怒自威，刀刻般的臉龐上雖然佈滿皺紋，但卻毫無耷拉無力的感覺，倒像古樹上的堅硬紋路一樣，不斷向外散發著主人的生命與活力。
那頭怪物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位猥瑣矮小的胖子——他早已被人縛住，也早已失去了囂張可怕的感覺。他垂著頭，哆哆嗦嗦地站在一旁。他就像被‘波動超人’打敗的小醜。
壯漢們身穿戎裝，手中還握著長槍。他們個個英姿颯爽、高大無比，就像電影裏的英雄一般。
不，他們就是英雄。三歲的他，心想。
老人走了過來。老人在他麵前蹲下。老人溫柔地撫摸起他的頭頂。老人柔和地問：孩子，別怕，我們來救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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