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話說，人靠衣裝馬靠鞍，然而當艾德裡克·莫斯再次出現在薩爾曼麵前時，他不得不懷疑這句話是否準確了。華麗的衣裝根本掩飾不了對方的缺點，精緻的髮型也拯救不了他那張醜陋到極限的臉。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粗糙的麵板、畏畏縮縮的表情、毫無自信的樣子、對一切都充滿好奇，但又不敢好奇，隻敢猥瑣偷窺的眼神、還有那走起路來，一直向外甩腳，如同瘸了似的彆扭動作，都讓薩爾曼覺得，自己的選擇是個明顯的錯誤。但花已結果，米已成炊，他隻能把這份錯誤，繼續推進下去。
莊園內的僕人們已被他盡數召集到別墅前。好像一群鴨子，薩爾曼心想，除了不會嘎嘎叫之外，他們似乎並沒有什麼區別。諾克的死，並沒有帶給他們任何改變，沒人悲傷，沒人嘆息，沒人流淚，甚至連一句緬懷的話，他都不曾聽見。頭些日子，居然還有人在‘山腳村落’聚餐！諾克剛死，他們就喝起酒來了！這是聚會嗎？不，這不是，這是對我，對諾克，對整個莫斯家的挑釁！真是一群忘恩負義的傢夥，諾克對你們不薄，莫斯家族對你們也不薄，你們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等我忙完，看我怎麼收拾你們。等到時候，誰都別想跑，我挨個開除！
他不禁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排如同鐵釘的安保人員。他們目不斜視，健碩穩重。這纔是他想要的下屬和員工。
空地上突然旋起一陣風，塵沙攜帶著落葉，從東向西飛走，然後又撞進樹林，引起一陣啼哭般的動靜。鴨群看了過去，露出無數張，癡獃一樣的臉。
他真的不想再看到他們了。但為了後天的‘選定會’，他還需要再堅持一下，他更需要把這件事做實。他牽起艾德裡克·莫斯的手，朗聲道，“來，認識一下，這位是艾德裡克·莫斯少爺。從今天起，他便是這座莊園的主人了。你們以前是怎麼對待諾克少爺的，那就要怎樣對待他。他已經過繼給了少爺，望大家周知。”
小男孩的手心全是冷汗，他還在瑟瑟發抖。他的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的新皮鞋，他連頭都不曾抬過一下。
鴨群們則不同，他們又被薩爾曼的最新宣佈吸引了過來，但表情依舊是麻木和癡獃的。也有疑惑與錯愕，可那隻存在於很少的眼神中。
你們的任務，就是配合我完成這場大戲，然後，你們就可以滾了。
“聽到了嗎？”薩爾曼用威嚴的聲音問道。
“聽到了。”鴨群回應，參差不齊，有氣無力。
無名火頓從心頭起，“都沒吃飯嗎？！”薩爾曼頓了一下文明棍。手掌麻了一下。小男孩被嚇得一縮，他的頭，低得更深。
“聽到了。”有人提高了音量。接著是更多更響亮的迴響。
火氣漸消，薩爾曼繼續推進，“向少爺問好。”
“少爺好。”僕人們整齊劃一，原地鞠躬。
“少爺，你也向他們問好。再順便介紹下自己。”薩爾曼盡量用柔和的語氣對艾德裡克·莫斯說。
小男孩哆哆嗦嗦地看向他，眼神裡儘是慌亂的無助，“我……我不會……”
介紹自己都不會？他到底是有多蠢？薩爾曼又驚又怒地看向他。他越來越不喜歡他了。長得難看就算了，居然連句話都不會說嗎？就這樣的蠢貨，哪配成為諾克的兒子？
小男孩低下頭，嚅囁道，“我……我好冷……我想回家……”他看起來像是要哭了。
忍耐，忍耐，隻要過了後天，我就不用理會他了……忍耐……
“少爺，這裏就是你的家。”薩爾曼再次柔和說道。
“不，這裏不是……”小男孩抬起頭，告訴他道，“爺爺，我想回家……我冷……我想找我姑媽……”
我他媽不是你爺爺。
小男孩的姑媽早把他給賣了，她甚至連送行，都沒出現。這孩子是被斯萊德連蒙帶騙哄過來的。他甚至到現在都沒搞清楚，薩爾曼把自己弄過來的目的是什麼。
“少爺，聽話。”薩爾曼忍住怒火，按住對方的肩頭說道，“隻要跟大夥介紹完自己，我就送你回去。”
“真的？”
“真的。”
小男孩的眼中迸出喜悅。回過身，向鴨群鞠了一躬，然後說，“大家好，我叫艾德裡克·莫斯，是……L區新井三小的一年級學生，”他傻乎乎地笑了笑，然後撓了撓頭，“我喜歡踢足球，還喜歡看漫畫。很高興認識你們，你們叫我艾德裡克就好。”
鴨群們紛紛投來友善的目光。
“要叫艾德裡克少爺，”薩爾曼補充道，“規矩不能亂。”他掃視一遍愚蠢的鴨群。他要用他那極為威嚴的眼神，在他們之間築成一道名為‘階級’的圍牆。
鴨群紛紛低下頭。
“爺爺……我現在能……回去了嗎？”小男孩抬頭，緊張地問。他小小的眼睛裏全是歸家的渴望。
“你不能叫我爺爺，”薩爾曼和藹地說，“這是不對的。你要叫我管家，或者總管。”
別他媽叫我爺爺，噁心。
“那總管……我能回家了嗎？”
別他媽跟我鬧，小兔崽子！
“少爺的房間收拾出來了嗎？”薩爾曼丟下艾德裡克，向鴨子們問。
“收拾出來了。”一名女僕恭順回答。
“那壁爐呢？”
“一個小時前點的火。”一名僕役回答。
薩爾曼點點頭，又問，“洗澡水呢？浴缸呢？玫瑰花瓣和牛奶呢？還有新的被褥。”
“都準備好了。”
“總管爺爺……能送我回家……”小男孩突然搖起薩爾曼的胳膊。
他苦苦哀求的樣子令薩爾曼更加噁心。
“爺爺，你能送我回家嗎？”小男孩的聲音越來越高，“爺爺，你能送我回家嗎？爺爺，你能送我回家嗎？”他搖晃的動作也越來越大。
我不是你爺爺，我他媽不是你爺爺！你是聽不懂話嗎？嗯？你個蠢貨！我孫子叫諾克·莫斯，我孫子叫諾克·莫斯！薩爾曼在心中嘶吼。他居高臨下地瞪向他，他甚至還咬起了牙。那一聲聲的哀求，就像噪音似的，在不停穿透、刺痛他的大腦。
“爺爺，你能……”小男孩幾乎開始喊了，還帶著哭腔，“送我回去……”
“斯萊德，送少爺回去。”薩爾曼終於忍受不住了，他高聲命令道，並同時甩開了艾德裡克的小手。
小男孩一愣，然後大哭起來，“你騙人……嗚嗚嗚……你騙人……”
“赫爾加，給少爺洗澡，再順便教教他莊園裏的規矩。”
“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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