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陽照常升起------------------------------------------,雞就叫了。,不是手機鬧鐘——那些東西在三百年前就變成廢鐵了。是真正的公雞,扯著嗓子在院子裡打鳴,一聲接一聲,像要把天捅個窟窿。,看見的是土坯房頂的茅草。幾縷光從縫隙裡漏下來,落在臉上,暖洋洋的。他躺了一會兒,聽外麵的動靜——公雞在叫,母親在灶台前咳嗽,父親在磨那把木鋤。,跟三百多年來石河村的每一天一樣。“小明,起來吃飯。”母親的聲音從外屋傳來,帶著灶台煙火氣的沙啞。,赤腳踩在泥地上。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激得他打了個哆嗦。牆角放著一雙草鞋,他踢拉上,撩開草簾走了出去。,鍋裡的玉米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稠得能立住筷子。母親王芸往碗裡加了一勺鹹菜——去年秋天醃的蘿蔔,到現在已經發黑了,但總比冇有強。她四十出頭的年紀,臉上已經爬滿了皺紋,手指關節粗大,是常年在地裡刨食留下的痕跡。“今天去東邊翻地,”父親姬鐵柱蹲在門檻上,冇看他,手裡的旱菸袋冒著青煙,“狼王家的人說,下個月要交三十石糧,咱們那塊地得多翻兩遍。”,埋頭喝糊糊。。鐵背狼王。,也是石河村名義上的“主人”。每個月,村裡要進貢糧食、牲畜,有時候是人口。不給,屠寨。給少了,屠寨。惹他不高興,屠寨。。爺爺活著的時候,總講那些故事——“會飛的鐵鳥”“千裡傳音的鐵盒子”“一按就能亮起來的燈”。姬明小時候信,後來不信了。爺爺說那些都是真的,可為什麼一樣都冇留下來?,姓陳,據說是天則寂滅後第三代人的後代。他說那些東西不是壞了,是“冇了”——諸神把它們的根給挖了,就像把河裡的水抽乾,船再大也漂不起來。。他隻知道,這世上隻有妖,隻有神,隻有螻蟻一樣的人。,連螻蟻都算不上。
頂多是螻蟻嘴裡的一粒米。
吃完早飯,姬明扛著鋤頭出了門。
石河村不大,三十來戶人家,擠在一條乾涸的河床邊上。河早就冇水了,據說天則寂滅那年,上遊的妖王把水截走了,從此這條河就成了一個空殼。河床裡長滿了野草,夏天的時候孩子們會在裡麵抓螞蚱,那是他們為數不多的娛樂。
村口有棵老槐樹,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樹乾粗得三個大人合抱都抱不住。樹下常年坐著幾個老人,下棋,抽菸袋,曬太陽。
陳老先生也在。
他今天冇下棋,靠著樹乾閉眼,嘴裡唸唸有詞。姬明走近了才聽清,是在背什麼文章,文縐縐的,聽不大懂。
“陳爺爺。”姬明路過,打了個招呼。
老先生睜開一隻眼,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忽然說:“小明,你爺爺生前給你留了東西,你知道嗎?”
姬明一愣,鋤頭差點從肩上滑下來:“什麼東西?”
“在你家炕洞裡,左邊第三塊磚下麵。”老先生說完又閉上眼,像是冇說過話一樣,嘴裡繼續唸叨那些聽不懂的文章。
姬明想再問,老先生已經打起了鼾。
他站在那裡,晨光從老槐樹的枝葉間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肩上、鋤頭上。他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胸口輕輕撞了一下,又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喊了他一聲。
他猶豫了一下,轉身往家走。
陳爺爺是村裡最神秘的人。冇人知道他的全名,隻知道他姓陳,讀過書,會寫毛筆字,會說那些“老輩子”的話。村裡的孩子都不太敢靠近他,因為他總是一副神神叨叨的樣子,有時候對著空氣說話,有時候半夜裡突然大笑。
但姬明不怕他。
爺爺在世的時候,陳爺爺是爺爺唯一的朋友。兩個老人經常坐在這棵老槐樹下,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偶爾爺爺會遞過去一袋煙,陳爺爺接過去,抽兩口,再遞迴來。
爺爺去世那年,姬明才七歲。
他記得那天下著雨,爺爺躺在床上,瘦得像一張紙。父親蹲在門口抽菸,母親在灶台前抹眼淚。陳爺爺來了,站在床前,看了爺爺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老夥計,你先走一步。”
爺爺笑了一下,冇說話,閉上了眼睛。
那是姬明記憶中,爺爺最後一次笑。
回到家,父親已經下地了,母親在灶台前洗碗。
姬明放下鋤頭,走進裡屋。爺爺生前住的那間屋,現在堆著雜物,落滿了灰。他蹲下身,摸到炕洞邊上的磚。
左邊第三塊。
他搬開土磚,伸手往裡探。指尖觸到一個油紙包,涼涼的,有點沉。他拽出來,吹掉上麵的灰,開啟。
裡麵是一卷竹簡——不對,不是竹簡,是比竹簡更薄更白的東西。爺爺說過,那是“紙”。天則寂滅前,人們用這種東西寫字。姬明隻在陳爺爺那裡見過幾張,寶貝似的夾在書裡,輕易不給人看。
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
他認不太全。陳爺爺教過他認字,但他隻學了最常用的那些。紙上有些字他看著眼熟,卻不認識。
他攥著那捲紙,猶豫了一下,轉身出了門。
他得去找陳爺爺。
老槐樹下,陳爺爺還靠著樹乾,好像根本冇動過。
“陳爺爺,”姬明把紙遞過去,“我找到了,但有些字不認識。”
陳爺爺睜開眼,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捲紙一眼。他的目光忽然變得不一樣了——不渾濁了,不迷糊了,像是一潭死水裡忽然亮起了一盞燈。
“坐。”他說。
姬明在他身邊坐下。
陳爺爺展開那捲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紙麵上慢慢移動,像在撫摸什麼珍貴的東西。姬明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
“你爺爺,”陳爺爺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是個了不起的人。”
姬明冇說話,等著。
“他年輕的時候,跟著守正盟打過仗。那場仗,死了很多人。你爺爺命大,活了下來,逃回村子,娶了你奶奶,安生了這幾十年。”陳爺爺頓了頓,“但他從來冇忘記過。”
“忘記什麼?”姬明問。
陳爺爺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指著紙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念給他聽:
“後世子孫姬明親啟——”
姬明的胸口又撞了一下。
“你讀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死了好幾年了。”陳爺爺念著,聲音有些啞,“有些話活著的時候不敢說,怕你守不住秘密。現在應該沒關係了。”
他停下來,看了姬明一眼。
姬明的眼眶有點發酸。他想起了爺爺的臉,想起了爺爺坐在炕頭抽菸的樣子,想起了爺爺摸著他的頭說“小明長大了要當大英雄”的樣子。
“咱們姬家,”陳爺爺繼續念,“不是普通人。幾千年前,咱們的老祖宗叫軒轅黃帝,是人族共主,打敗了蚩尤,建立了人族最初的天下。”
姬明愣住了。
軒轅黃帝?
那個爺爺故事裡的軒轅黃帝?
“黃帝的血脈一直傳下來,傳到我,傳到你爹,傳到你。”陳爺爺的手指在紙麵上敲了敲,“可是咱們的血被封印了,幾千年都冇醒過來。爺爺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看見你的血醒過來。”
“怎麼醒?”姬明的聲音有點發緊。
“天則寂滅那天,諸神抹了世間的規矩,把咱們人族打回了原形。”陳爺爺冇有直接回答,繼續念信,“妖王從地底下爬出來,吃人,奴役人,像養牲口一樣養著人。爺爺年輕的時候,跟著守正盟打過一次仗,差點死在外頭。後來守正盟敗了,躲起來了,爺爺也逃回村子,娶了你奶奶,安生了這幾十年。”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封信上的字忽然模糊了。
“但爺爺不甘心。”
陳爺爺抬起頭,看著姬明。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也不應該甘心。”
姬明的拳頭攥緊了。
“那捲竹簡,”陳爺爺指了指油紙包裡另一卷東西,“是守正盟的朋友留給我的,說是咱們姬家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能喚醒血脈。爺爺試過,冇成,大概是緣分冇到。你試試。如果成了,就去找守正盟的人。如果冇成……”
陳爺爺冇有繼續念。
他沉默了很久。
風吹過老槐樹,葉子沙沙作響。遠處有人在吆喝牛,有人在罵孩子,有人在咳嗽。石河村的日常,跟過去的每一天一樣,跟未來的每一天大概也一樣。
“如果冇成,”陳爺爺把紙捲起來,遞迴給姬明,“就把它燒了,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姬明接過紙卷,手指攥得很緊。
“陳爺爺,守正盟是什麼?”
“以後你會知道的。”陳爺爺靠回樹乾,閉上了眼睛,“如果你血脈能醒的話。”
“怎麼才能醒?”
“那竹簡上有法子。你爺爺寫給你的。”陳爺爺的聲音越來越低,“去吧,彆讓人看見。”
姬明站起來,把那捲紙塞進懷裡,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回頭。
“陳爺爺,你也是守正盟的人嗎?”
老槐樹下,陳爺爺已經打起了鼾。
鼾聲很大,跟真的一樣。
姬明站在家門口,猶豫了很久,才推門進去。
母親在院子裡晾衣服,看他回來,隨口問:“去哪了?”
“找陳爺爺認了幾個字。”
母親冇再問。她從來不多問。在這個村子裡,多問是多事,多事是惹禍。能活著就不容易了,彆的事,少打聽。
姬明走進裡屋,關上門,把那捲竹簡開啟。
竹簡上寫著密密麻麻的字,比那封信上的還多,還密。但這一次,他發現自己大部分都認得。那些字像是活了一樣,一個一個跳進他的眼睛裡,跳進他的腦子裡。
他照著上麵寫的法子,盤腿坐在炕上,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一呼一吸。
一呼一吸。
竹簡上說,黃帝的血脈在每一個後裔的骨頭裡,在每一滴血裡,在每一次心跳裡。它隻是睡著了。需要有人叫醒它。
怎麼叫?
用心叫。
姬明不知道什麼叫“用心叫”。他隻能讓自己的心跳慢下來,再慢下來,慢到好像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然後他聽到了什麼。
不是聲音,是一種震動。從胸口傳出來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敲。
那震動越來越強,從胸口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頭頂。一股熱流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燙得他差點喊出聲。
他咬緊牙關,忍著。
熱流衝到眼睛,眼前一片金色。衝到喉嚨,喉嚨裡像堵了什麼東西。衝到頭頂——
“咚。”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樣響。
然後他看見了。
不是石河村,不是他家。是一片荒原,天是紫色的,地上插滿了斷劍。遠處有一個人,穿著金甲,站在一座巨大的石碑前。那人轉過身來,姬明看不清他的臉,隻看見一雙眼睛,像兩團火。
“後人。”那人開口,聲音像打雷,“你終於來了。”
姬明想說話,嘴張不開。
那人走近幾步,忽然皺起眉:“太弱了。血脈稀得像水。不過……勉強夠用。”
他伸出手,食指在姬明眉心一點。
天旋地轉。
無數畫麵從眼前閃過——黃帝戰蚩尤、炎帝嘗百草、倉頡造字、大禹治水、封神大戰、諸子百家爭鳴……每一個畫麵都像刀子一樣刻進他的腦子裡,疼得他大喊出聲。
“啊————!”
“小明?小明!”
母親的聲音從外麵傳來,焦急,害怕。
姬明猛地睜開眼。
他躺在炕上,渾身濕透了,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手心有一道淺淺的金色紋路,一閃一閃的,像活的一樣。
他愣愣地看著那道紋路。
腦子裡忽然多了一個聲音。不是那個金甲人的,是一個陌生的、溫和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喲,又醒了一個。”
姬明嚇了一跳,差點從炕上滾下來:“誰?!”
“彆緊張,小娃娃。老夫的名頭你肯定聽過——老夫姓孔,名丘,字仲尼。不過世人更愛叫老夫……孔子。”
姬明腦子一片空白。
孔子?那個爺爺故事裡的孔子?幾千年前的人?
“彆發愣,你的血脈隻是初醒,還弱得很。老夫當年留下的浩然正氣,可以借你一用。不過你得先過了老夫這一關——背一遍《論語》會嗎?”
姬明:“……不會。”
“……”孔子的聲音沉默了片刻,“罷了,時代變了。那你回答老夫一個問題:何為仁?”
姬明張了張嘴。
何為仁?
爺爺活著的時候,好像說過。陳爺爺也說過。村裡那些老人,下棋的時候也會唸叨。
但他記不清了。
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麵——小石頭被抓走那天,牛頭怪的鐵棍砸下來,他擋在小石頭前麵,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他帶走小石頭。
不能讓他帶走任何人。
“仁……”姬明聽見自己的聲音,“就是把人當人。”
“……”又是短暫的沉默。
然後孔子笑了。
那笑聲不大,卻像春風一樣,吹進了姬明的骨頭縫裡。
“好一個‘把人當人’。你這娃娃,有慧根。”
話音落下,一股溫熱的暖流從頭頂灌入,順著經脈遊走全身。手心的金色紋路從一條變成了兩條。
那個聲音冇有再響起。
但姬明知道,他還在。
就在自己的血脈深處。
和那個金甲人一起。
沉睡著,等待著。
母親推門進來,看見他滿頭大汗地坐在炕上,嚇了一跳:“你咋了?”
“冇事,”姬明把手心的紋路藏進袖子裡,“做了個夢。”
母親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轉身出去了。
姬明坐在炕上,聽著灶台前的鍋碗瓢盆聲,聽著院子裡的雞叫,聽著遠處誰家的狗在吠。
跟昨天一樣。
跟三百多年來石河村的每一天一樣。
但他知道,從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兩條金色的紋路在袖子的陰影裡,微微發著光。
像兩顆星星。
像兩團火。
像爺爺臨終前眼睛裡的那道光。
窗外,太陽已經升到了半空中。陽光照在老槐樹上,照在乾涸的河床上,照在石河村歪歪斜斜的屋頂上。
天則寂滅後的第三百一十五年。
太陽照常升起。
但在姬明眼裡,今天的太陽,跟昨天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