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池天河聽到“大唐”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手裏的樹枝掉在了地上,杏眼瞪得圓圓的,看著黎江明,臉上的淚水還沒幹,滿是難以置信的神情。過了足足半分鍾,她纔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了一樣,聲音都在發抖:“大唐?你是說……中國古代的唐朝?”
黎江明點了點頭,彎腰撿起了地上那把鏽跡斑斑的短刀,別在了腰上。這東西現在聊勝於無,但至少能壯壯膽子。
“準確來說,是唐玄宗天寶三載,公元744年。”他看著月池天河,把話說得很清楚,“我們現在在揚州城外的揚子江邊,距離安史之亂爆發,還有十一年。”
月池天河的腿一軟,直接坐在了地上,雙手抱著膝蓋,把臉埋了進去,肩膀不停地聳動著,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裏傳了出來。
她隻是個來上海留學的藝術生,學的是視覺傳達設計,平時最大的愛好就是畫插畫,研究傳統美學,那天她隻是去陸家嘴的寫字樓裏,給客戶交設計稿,結果遇上了暴雨驚雷,整棟樓的電路爆炸,她眼前一黑,再醒來,就到了這個荒無人煙的江灘上。
她還沒搞清楚自己在哪裏,就遇上了三個流氓,差點被侮辱,好不容易被人救了,結果被告知,自己穿越到了一千多年前的唐朝。
這個打擊,對一個二十歲的女孩來說,太大了。
黎江明沒有催她,就站在旁邊,守著她,目光警惕地掃著四周。江灘上時不時有流民走過,還有巡邏的兵丁,現在他們兩個都是黑戶,絕不能惹上麻煩。
他趁著這個時間,快速地梳理著眼前的處境。
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了。穿越到了大唐,沒有任何金手指,隻有一腦子的知識和一點隨身的道具。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好訊息。
第一,他不是孤身一人,有了一個同伴。月池天河是日本人,母語是日語,而這個時代的大唐,對日本遣唐使有著極高的禮遇和政策傾斜,這是他們目前唯一能利用的突破口。
第二,他們落地的地方是揚州。揚一益二,天寶年間的揚州,是整個大唐最繁華的商業城市,水陸碼頭,胡商雲集,南北貨物匯聚,也是日本遣唐使登陸大唐的主要口岸之一。這裏人員流動大,魚龍混雜,對陌生人的容忍度比長安、洛陽這些兩京之地要高得多,也更容易隱藏身份,找到機會。
第三,現在是天寶三載,盛世還在,天下還算太平,還沒到安史之亂那種民不聊生、戰火紛飛的地步,他們還有時間,有緩衝的餘地。
黎江明做了十幾年的風險控製和商業分析,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裏找到破局的機會。現在的核心矛盾,不是怎麽改變世界,不是怎麽發財,而是兩個最基礎的問題:生存,和身份。
沒有身份,在大唐寸步難行,隨時可能被抓。沒有生存物資,連飯都吃不上,談什麽都是虛的。
過了足足十幾分鍾,月池天河的哭聲漸漸停了。她抬起頭,眼睛紅腫得像核桃,臉上還掛著淚痕,卻還是強撐著站了起來,對著黎江明深深鞠了一躬,用帶著鼻音的中文說道:“黎先生,謝謝你救了我。對不起,我剛才失態了。”
她的中文說得很好,帶著一點軟軟的口音,卻吐字清晰。
黎江明擺了擺手:“不用謝,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在這個地方,隻有我們兩個是同類,互相幫襯是應該的。”
月池天河點了點頭,用力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不是那種隻會哭哭啼啼的嬌小姐,能一個人來中國留學,獨自處理學業和工作,她的韌性遠比看起來要強得多。
“黎先生,你對唐朝很瞭解,對嗎?”月池天河看著黎江明,眼裏帶著一絲希冀,“你剛才說,我們現在是黑戶,是什麽意思?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
黎江明找了塊幹淨的石頭,坐了下來,示意月池天河也坐下,然後把現在的處境,掰開了揉碎了,給她講得明明白白。
“首先,大唐的戶籍製度,叫裏正製,百戶為一裏,設裏正,負責覈查戶口,催繳賦稅。每一戶人家,都有戶籍簿,叫‘手實’,上麵寫清楚了家裏的人口、年齡、田地、資產,每年一申報,三年一造冊,一式三份,一份留縣,一份送州,一份上交戶部。”
“我們兩個,沒有戶籍,沒有手實,沒有路引——也就是官府開的通行證明,在大唐的律法裏,我們就是‘逃戶’,又叫‘浮逃人’。被抓住的話,輕則打板子,罰去做苦役,重則流放三千裏,甚至直接絞刑。”
月池天河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沒想到後果這麽嚴重。
“那……那我們怎麽辦?我們總不能一直待在這個江灘上吧?”她的聲音又開始發顫了。
“別慌。”黎江明抬手安撫了她一下,“有漏洞,而且是天大的漏洞。我剛纔跟那幾個流氓說,你是東瀛遣唐使團的貴女,不是隨口編的。這就是我們唯一的破局點。”
月池天河愣住了:“遣唐使?”
“對。”黎江明的眼睛亮了起來,這是他剛纔在蘆葦叢裏,看到月池天河的那一刻,腦子裏就冒出來的想法,“你是日本人,母語是日語,長得也是典型的東瀛長相,穿著和服,這就是你最大的資本。”
他開始給月池天河詳細講解大唐的遣唐使製度。
從貞觀年間開始,日本為了學唐的文化和製度,不斷向大唐派遣遣唐使團。整個唐代,日本一共派遣了十九次遣唐使,天寶年間,正是遣唐使往來最頻繁的時期。
“大唐對遣唐使的禮遇,高到你無法想象。”黎江明的語氣很認真,“首先,遣唐使團登陸之後,當地的官府必須全程接待,好吃好喝伺候,上報朝廷,然後由朝廷派人,一路護送使團去長安。使團所有人的吃穿用度,全部由大唐的官府承擔,不用花一分錢。”
“其次,使團帶來的貢品,朝廷會以數倍甚至十幾倍的價格迴賜,相當於白給你錢。而且,使團成員可以在大唐境內進行自由貿易,所有交易全部免稅,不管是在揚州、廣州,還是長安,沒人敢管。”
“最重要的是,遣唐使團的人員構成,極其複雜。一個完整的遣唐使團,除了大使、副使這些核心官員,還有判官、錄事、陰陽師、醫師、畫師、樂師、工匠、譯語人,甚至還有留學生、學問僧,多的時候,一個使團有五六百人,少的也有兩百多人。”
黎江明看著月池天河,一字一句地說道:“這麽大的使團,人員這麽雜,揚州的地方官,還有鴻臚寺的官員,根本不可能認識使團裏的每一個人。更別說,經常有使團的船隻在海上遇到風浪,船毀人亡,或者人員失散,這都是常有的事。”
月池天河的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她終於明白黎江明的意思了。
“你的意思是……我們冒充遣唐使團的人?”
“不是我們,是你。”黎江明糾正道,“你是日本來的貴女,是遣唐使團的核心成員,船隻在海上遇到了風浪,和大部隊失散了,漂流到了揚州。而我,是你的漢學顧問,也是你的通譯,是跟著你一起漂流過來的。”
他早就把身份編好了,天衣無縫。
月池天河是日本貴族,這個身份,她的長相、她的日語、她的和服,都是鐵證,大唐的官員根本沒法核實。畢竟,日本遠在海外,就算想核實,也要等下一次遣唐使來,那都是好幾年之後的事了。
而他黎江明,作為貴女的私人漢學顧問和通譯,本身就是個邊緣角色,沒人會去深究他的來曆。隻要月池天河的身份立住了,他的身份自然也就跟著合法化了。
“這……這能行嗎?”月池天河的心裏還是打鼓,“要是被拆穿了怎麽辦?冒充使團成員,在大唐也是大罪吧?”
“風險肯定有,但這是我們唯一的路。”黎江明看著她,語氣無比堅定,“要麽,就賭這一把,成功了,我們就有了合法的身份,有了官方的庇護,能光明正大地走進揚州城,甚至去長安。要麽,就繼續當黑戶,躲在江灘上,遲早被抓,下場隻會更慘。”
他沒有給月池天河留退路。在這種絕境裏,猶豫和膽怯,隻會死得更快。
月池天河咬著嘴唇,低頭沉默了很久。她看著自己身上破了的和服,看著遠處巍峨的揚州城,看著身邊這個隻認識了不到一個小時,卻救了她一命,還給她指了一條生路的男人。
她知道,黎江明說的是對的。她沒有別的選擇了。
“好。”月池天河抬起頭,眼裏的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我聽你的,黎先生。我們就冒充遣唐使團的人。”
黎江明鬆了一口氣。他最怕的就是月池天河膽小怕事,不敢配合,現在看來,這個女孩比他想象中要勇敢得多。
“很好。”黎江明點了點頭,“那從現在開始,我們就要進入角色了。首先,你的身份,不能是普通的使團成員,必須是貴族,而且是和日本皇室有關係的貴族,這樣揚州的官員纔不敢怠慢,才會小心翼翼地伺候著,不敢深究你的來曆。”
“那我應該是什麽身份?”月池天河問道。
黎江明早就想好了:“你是日本藤原氏的旁支貴女,你的父親是日本的遣唐副使,船隻在海上遇到了台風,船翻了,你的父親遇難了,你帶著我這個漢學顧問,抱著一塊船板,漂流到了揚州。”
藤原氏是日本當時最有權勢的家族,和皇室聯姻,把持朝政,就算是大唐的官員,也知道藤原氏在日本的地位。把月池天河的身份掛靠在藤原氏名下,沒人敢輕易質疑。
月池天河用力點了點頭,把這個身份記在了心裏:“藤原氏的貴女,父親是遣唐副使,海上遇襲,和大部隊失散,漂流到揚州。我記住了。”
“還有,你的名字,對外就叫月池,天河是你的小字,隻有親近的人才能叫。”黎江明補充道,“在大唐,女子的閨名不能輕易對外人說。對外,你就是月池娘子。”
“好。”
“接下來,我們要解決兩個最緊急的問題。”黎江明伸出了兩根手指,“第一,搞一身合適的衣服,我這身西裝太紮眼了,你這身和服也破了,必須先換身行頭,不然一進城就被人當成異類圍起來。第二,搞點吃的,我們從醒來到現在,一口水一口飯都沒吃,先填飽肚子,纔有精力做別的事。”
說到吃的,月池天河的肚子很合時宜地叫了起來。她的臉瞬間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
黎江明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沙:“走,我們先去附近的村子裏,看看能不能換身衣服,弄點吃的。放心,我有辦法。”
他拍了拍腰包裏的試劑盒,眼裏閃過一絲精光。
在這個信奉鬼神的年代,他手裏的這些化學試劑,就是最好的“神跡”道具。想要快速獲得普通人的敬畏,還有什麽比裝神弄鬼更快的?
月池天河也跟著站了起來,攏了攏身上的和服,跟在了黎江明的身後。她看著黎江明的背影,這個男人,從出現開始,就一直冷靜得可怕,哪怕身處絕境,也能快速找到破局的辦法,彷彿沒有什麽事能讓他慌了手腳。
不知道為什麽,跟在他的身後,她心裏的恐懼,竟然消散了很多。
兩個人順著江灘,朝著不遠處的一個小漁村走了過去。村子就在江邊,幾十戶人家,都是茅草屋,煙囪裏冒著炊煙,空氣中飄著米飯的香氣。
越靠近村子,黎江明的腳步就越慢,警惕地觀察著四周。村子口有幾個光著膀子的漢子,正坐在大樹下磨刀,看到他們兩個陌生人,尤其是穿著奇裝異服的黎江明,還有穿著和服的月池天河,都投來了警惕的目光。
黎江明停下了腳步,沒有直接進村。他知道,貿然進去,隻會引起村民的敵意。
他轉頭看向月池天河,低聲說道:“等一下,不管我做什麽,你都不要說話,就站在我身後,擺出貴女的架子,冷一點,明白嗎?”
月池天河用力點了點頭,握緊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冷下來。她畢竟是學藝術的,模仿能力很強,瞬間就收起了臉上的怯懦,脊背挺直,眼神淡淡的,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感,還真有幾分貴族貴女的樣子。
黎江明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轉身,朝著村口的那幾個漢子走了過去。
那幾個漢子瞬間站了起來,握緊了手裏的刀,警惕地看著黎江明:“你們是什麽人?來我們村子做什麽?”
黎江明沒有說話,隻是左手一抬,掏出了打火機,大拇指一搓,“噌”的一聲,一簇明亮的火焰,再次在他的指尖燃了起來。
夕陽西下,暮色漸沉,這簇火焰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幾個漢子瞬間臉色煞白,連連後退,眼裏滿是驚恐,和剛才江灘上那三個流氓一模一樣。
黎江明麵無表情,聲音洪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我乃東瀛陰陽師,隨我家貴女漂流至此,腹中饑餓,想向貴村換些吃食與衣物,並無惡意。”
他說著,指尖的火焰晃了晃,然後手一翻,火焰瞬間消失,再一翻,火焰又重新燃了起來。
這一手,徹底把幾個村民鎮住了。
撲通一聲,為首的那個老漢直接跪了下去,對著黎江明連連磕頭:“神仙!是神仙下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