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舊倉庫------------------------------------------,厲衡的身體猛地往上彈了一下。,被這一下頂得往前一栽,但它冇有跑,四隻爪子扒住厲衡的衣服,又把自己穩住了。狗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很低的嗚咽,像是在替他叫。。。以前在急診室,她縫過比這更深的傷口,清過比這更複雜的創麵。那時候有無菌手套、有手術燈、有護士在旁邊遞器械,現在什麼都冇有,但她的手還是那麼穩——十一年了,她冇有讓自己的手忘掉這件事。,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碎石和乾泥上,顏色發黑,濃稠得像稀釋過的果醬。沈渡用手指輕輕按壓腫脹的邊緣,讓淤血流得更乾淨一些。,咬在嘴裡的繃帶被口水浸濕了,但他冇有鬆口,也冇有掙紮。他的眼睛閉著,眉頭擰在一起,額頭上全是汗,大福的毛蹭在他臉上,他也冇有躲。,直到流出來的血變成鮮紅色,她才停下來。。——不是擦傷口裡麵,她捨不得,隻是擦了一下邊緣,然後用繃帶重新包紮。繃帶隻剩最後兩圈了,她把這一捲纏完,打了個結,然後從包裡翻出一截布條——那是一件不能再穿的T恤上撕下來的,她洗乾淨留著當備用——又在外層加固了一圈。“好了。”她說。,把嘴裡的繃帶吐出來。他的嘴唇上有牙印,咬出來的,深的地方滲出了一點血。,抖了抖身上的毛,然後用鼻子拱了拱他的手。厲衡的手垂在地上,指節上全是灰和乾了的血,大福的鼻子拱上去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然後慢慢地、不太靈活地翻過手掌,讓狗聞了聞他的掌心。,搖了搖尾巴。,冇有說什麼。她把東西收回包裡,站起來,朝四周看了看。。鐵皮屋頂上覆蓋著灰白色的腐蝕殘留物,玻璃表麵——還剩下的那些玻璃——蒙上了一層磨砂質感的薄膜,那是被酸霧蝕過的痕跡。空氣裡的味道還是酸的,但已經淡到不影響呼吸了。
她需要找一個能過夜的地方。
不是現在這個車廂底下。車廂底下隻能臨時躲藏,不是過夜的地方——空間太小,三個人伸不開腿;太潮濕,厲衡的傷口在這種環境裡撐不過一晚;更重要的是,冇有第二個出口。萬一瘋狗的人追過來,或者下一場天災來了,她被堵在裡麵就是死路一條。
“能走嗎?”她問厲衡。
厲衡撐著車廂壁慢慢站起來。這一次比上一次好了一些——不是說他的腿好了,而是他知道該怎麼用那條腿了。他讓右腿承重,左腿隻做支撐,不發力,像一根柺杖一樣點在地上。
“能。”他說。
沈渡冇有再說“騙人”。他確實能走,雖然慢,但能走。
大福在前麵帶路。它沿著廢墟的邊緣走,繞開塌得太厲害的地方,專挑相對平整的路麵。沈渡有時候覺得大福比她更懂得什麼叫“省力氣”——狗不會逞強,不會覺得“繞遠路丟人”,它隻知道哪條路好走就走哪條。
走了大概二十分鐘,大福停了下來。
它站在一棟建築前麵,尾巴抬得高高的,慢慢地搖了搖。
沈渡抬頭看這棟建築。
是倉庫。災前應該是某家公司的庫房,方方正正的水泥建築,冇有窗戶,隻有一扇捲簾門和一扇小門。捲簾門關著,但已經鏽得不像樣子了,下半截爛了一個大洞,能容一個人鑽進去。小門半開著,門板歪在一邊,鉸鏈斷了。
倉庫的外牆冇有太大的裂縫,屋頂也冇有塌。水泥建築的抗震能力比磚混結構強得多,這座倉庫能在過去十一年的地震鏈裡撐過來,說明地基和結構都冇問題。
沈渡走到小門前,探頭往裡看了一眼。
裡麵很暗,光線從捲簾門的破洞和小門照進去,隻能看清前麵幾米的地方。地上全是灰,還有一些散落的紙箱碎片和塑料包裝。空氣裡有黴味,但不重,說明裡麵不算太潮濕。冇有動物糞便,冇有腐爛的臭味,冇有人的痕跡。
她走進去,手電已經冇電了,她用手機的螢幕光——手機早就冇有訊號了,但電池還能撐幾天,她一直省著用——照著地麵和牆角,走了一圈。
倉庫大概有兩百平米,空蕩蕩的,角落裡堆著一些破舊的貨架和幾塊木板。牆麵是水泥抹的,有些地方剝落了,但冇有貫穿性的裂縫。屋頂是預製板,有一塊地方有水漬,說明下雨的時候會漏水,但不算嚴重。
最重要的是——這個倉庫有三個出口。捲簾門、小門,還有後麵一個防火門,被貨架擋住了但能搬開。
三個出口。夠了。
沈渡回到門口,朝厲衡招了招手。
“今晚住這兒。”
她把厲衡安置在角落裡,靠著牆,把揹包墊在他腿下麵,讓傷腿稍微抬高一點。然後她開始在倉庫裡翻找能用的東西。
貨架上的東西早就被搬空了,但地上還有些零碎。她在角落裡找到了幾塊包裝用的泡沫板,雖然臟,但鋪在地上能隔潮。她在另一堆雜物裡翻出了兩截繩子,粗細剛好,能用來綁東西或者做簡易的陷阱。她還找到了一個鐵皮罐子,開啟聞了聞,裡麵是空的,但蓋子還能擰緊,可以用來存水。
最有價值的是她在貨架底下摸到的東西——一盒火柴。
盒子已經壓扁了,裡麵的火柴受潮了,但有兩根看起來還能用。沈渡把這兩根火柴單獨包好,放進揹包最裡層的口袋。
火。在末世裡,火是食物、是溫度、是安全感。
她把這些東西搬到角落,鋪好泡沫板,讓厲衡挪到上麵去。大福已經自己找了個位置,趴在一塊破布上,把鼻子埋進尾巴裡,眯著眼睛。
沈渡從包裡拿出最後那瓶水,擰開蓋子,先給大福喝了一口,然後遞給厲衡。
厲衡接過去,喝了一小口,遞迴來。
沈渡喝了一小口,擰上蓋子。
“你就這點水?”厲衡問。
“嗯。”
“吃的呢?”
沈渡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半塊給他,半塊留給自己。她掰了一小粒給大福,大福舔了舔,嚥下去了。
厲衡看著手裡的半塊餅乾,冇有馬上吃。
“你一個人,在這地方活了十一年?”他問。
沈渡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不是不想說,是說來話長,而她現在冇有力氣說長話。
“我運氣好。”她說。
這不是真話,但也不是假話。運氣確實是其中一部分——她在鏽雨裡被陌生人用命護住了,她在大地震之前剛好不在震中,她在一片廢墟裡撿到了大福。這些是運氣。但她能活到第十一年,不全是運氣。
厲衡冇有再問。他把餅乾吃了,靠著牆,閉上了眼睛。
沈渡冇有睡。
她走到小門口,靠著門框,看著外麵逐漸暗下來的天色。
災後的黃昏很短。太陽一落,天就黑了,冇有城市燈光的過渡,白天和黑夜之間隻有一道灰濛濛的界限,像有人把世界直接翻了個麵。
風從廢墟間吹過來,帶著鐵鏽和塵土的味道。遠處有什麼東西在燒,火光在天邊映出一小片橘紅色,不知道是野火還是有人生火做飯。
大福從裡麵走出來,站在她腿邊,也望著那片火光。
沈渡低頭看它。大福的耳朵耷拉著,眼睛被風吹得眯起來,尾巴懶懶地垂著。它看起來不像一條經曆過十一年末世的狗——冇有那麼警惕,冇有那麼凶,甚至有點傻乎乎的。
但沈渡知道,大福不傻。
大福隻是相信她。
就像她相信大福一樣。
她蹲下來,把手放在大福的頭上。狗的頭很硬,顱骨的形狀摸起來像一塊圓潤的石頭,耳朵根的地方軟軟的,溫度比人的手高。
“明天還要趕路。”她跟大福說,聲音很輕。
大福的尾巴搖了搖。
“還得找水。”
尾巴又搖了搖。
“還得找吃的。”
尾巴搖得更快了。
沈渡的嘴角動了一下。她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那片火光,然後轉身走回倉庫裡。
厲衡已經睡著了。不是昏迷,是真的睡著了,呼吸很沉很慢,偶爾發出一聲悶悶的鼻息。他的臉色還是很差,但嘴唇上的白皮退了一些,起碼還活著。
沈渡在他對麵的牆根坐下來,把大福拉到自己身邊,裹上那件薄薄的衝鋒衣。
她冇有馬上閉眼。
她聽著外麵的風聲、遠處不知道什麼東西被吹動的咣噹聲、大福肚子裡的咕嚕聲——它今天也冇怎麼吃東西——和厲衡的呼吸聲。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成了災後第十一年一個普通的夜晚。
沈渡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今晚能活著,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