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號,蘇棠一夜沒睡。
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明天的事——不對,是今天。天還沒亮,她就起來了。洗漱、換衣服、化了一個淡妝。她選了那件霧粉色的針織裙,是陸景舟說好看的那條。項鏈也戴著,銀色的小柚子貼在鎖骨上。
媽媽六點打來電話:“囡囡,你起了嗎?”
“起了。媽,你準備好了嗎?”
“好了。媽媽穿了你說的那件暗紅色棉襖。”
“好。我讓陸景舟來接我們。”
“小陸也去?”
“嗯。他陪我們。”
媽媽沉默了一下,聲音有點啞:“好。”
七點,陸景舟到了。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大衣,係著蘇棠送的那條深藍色領帶,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提著一個袋子——裏麵是那個寫著“歡迎回家”的蛋糕。
“走吧。”他說。
蘇棠上了車,坐在副駕駛。王婉清坐在後座,她堅持要一起來。陸父本來也要來,蘇棠說“不用了,人太多”,他才沒來,但讓王婉清帶了一束花。
車子先去了媽媽家。媽媽站在小區門口,穿著暗紅色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手裏提著一個袋子——裏麵是她做的鹵味和點心。
“阿姨好。”陸景舟下車幫她開門。
“小陸,麻煩你了。”
“不麻煩。”
媽媽上了車,坐在王婉清旁邊。兩個媽媽握著手,都沒有說話。蘇棠從後視鏡裏看到媽媽的眼眶紅了,她的眼眶也紅了。
車子開了四十分鍾,到了監獄門口。
灰色的高牆,鐵絲網,崗哨上站著穿製服的人。蘇棠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扇灰色的大門,心跳得很快。上一次來這裏,是兩年前。那時候她恨他,怨他,想問他為什麽。這一次,她不恨了。她隻想見他。
陸景舟站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緊張嗎?”他問。
“有一點。”
“我也是。”
蘇棠愣了一下:“你緊張什麽?”
“第一次見你爸爸。”
蘇棠忍不住笑了,緊張感消散了一些。
媽媽站在旁邊,手裏捧著王婉清帶來的那束百合花,手在發抖。王婉清握著她的手,輕聲說:“別緊張。一家人,總會見麵的。”
媽媽點了點頭。
九點,大門開了。
一個男人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頭發剃得很短,臉上的皺紋比蘇棠記憶中多了很多——雖然她記憶中幾乎沒有他的臉。他的背有點駝,走路的步子很慢,像是怕摔倒。
但蘇棠一眼就認出了他。因為他的眉眼,和她一模一樣。
蘇建國站在門口,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然後定格在蘇棠臉上。他愣了一下,然後眼淚就掉了下來。
蘇棠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爸爸。”她叫了一聲。
蘇建國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他隻是哭,哭得渾身發抖。
蘇棠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是在裏麵幹活留下的。
“爸爸,我來接你回家了。”
蘇建國終於發出了聲音,沙啞的,顫抖的:“囡囡……爸爸對不起你……”
“不用說對不起。回來了就好。”
蘇棠拉著他的手,走到媽媽麵前。媽媽看著蘇建國,眼淚止不住地流。蘇建國看著媽媽,嘴唇在抖。
“阿珍……”他叫媽媽的名字,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回來了。”
媽媽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她把手裏的百合花遞給他,說:“回來就好。”
蘇建國接過花,哭得像個孩子。
王婉清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她走過去,說:“蘇大哥,歡迎回來。我是陸景舟的媽媽。”
蘇建國擦了擦眼淚,看著她:“謝謝你。謝謝你一家人對囡囡的照顧。”
“不用謝。囡囡是好孩子。”
陸景舟走過去,站在蘇棠旁邊。蘇建國看著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小陸?”
“叔叔好。我是陸景舟。”
蘇建國點了點頭:“囡囡經常提起你。謝謝你照顧她。”
“應該的。”
蘇建國看了蘇棠一眼,又看了陸景舟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很勉強,但確實是彎了。
“好。好。”
車子開回市區,直接去了蘇棠的店裏。
蘇棠提前讓林暖暖幫忙開了門,店裏收拾得很幹淨。蘇建國站在門口,看著那塊“甜柚甜品”的招牌,看了很久。
“你開的?”他問。
“嗯。去年開的。現在和陸氏集團合作,在五十家門店裏賣。”
蘇建國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蘇棠帶他走進店裏,給他倒了杯茶。陸景舟把蛋糕從袋子裏拿出來,放在桌上。蛋糕上寫著:“歡迎回家。”
蘇建國看著那四個字,眼淚又掉了下來。
“這是小陸做的?”他問。
“嗯。他做了一上午。”
蘇建國看著陸景舟,說:“謝謝你。”
“不客氣。叔叔,您嚐嚐。”
蘇建國拿起叉子,挖了一塊蛋糕,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好吃。”他說。
蘇棠的眼淚掉了下來。
媽媽把帶來的鹵味和點心擺在桌上,王婉清也把阿姨做的菜擺了出來。幾個人圍坐在店裏,像一家人一樣吃飯。
蘇建國吃得不多,但一直在笑。他笑的時候,眼角的皺紋很深,和蘇棠笑的時候一模一樣。
“囡囡,你媽媽說你開店了,爸爸很高興。”蘇建國說,“爸爸在裏麵學了做糕點,出來想幫你。”
“好。中央廚房剛建好,你來幫我。”
“爸爸能行嗎?”
“能行。你考了資格證,比別人都強。”
蘇建國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蘇棠握住他的手。
“爸爸,以後我們一家人好好過。”
蘇建國點了點頭。
下午,蘇棠送蘇建國回家。
媽媽提前收拾好了房間——蘇建國離開前的那個房間,床單換了新的,窗簾洗過了,桌上擺了一張全家福。蘇建國站在門口,看著那張照片,沉默了。
照片裏,蘇棠才三歲,紮著兩個小辮子,笑得露出兩顆缺了的門牙。媽媽還很年輕,紮著馬尾辮,笑得眼睛彎彎的。蘇建國也很年輕,頭發黑黑的,嘴角帶著笑。
“你還留著。”蘇建國說。
“一直留著。”媽媽說。
蘇建國走進房間,坐在床邊,摸著那張照片。
“阿珍,對不起。”
媽媽走過去,坐在他旁邊。
“別說對不起了。回來了就好。”
蘇建國握住媽媽的手,哭了很久。
蘇棠站在門口,看著他們,眼淚也掉了下來。
陸景舟站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走吧,讓他們單獨待一會兒。”他輕聲說。
蘇棠點了點頭,關上了門。
晚上,蘇棠和陸景舟回到了店裏。
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後街的燈火。蘇棠靠在陸景舟肩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學長,今天像做夢一樣。”
“不是做夢。是真的。”
“我爸爸回來了。”
“嗯。回來了。”
蘇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我等他,等了二十年。”
陸景舟伸手幫她擦掉眼淚。
“以後不用等了。他回來了。”
蘇棠點了點頭。
“學長,謝謝你。”
“謝什麽?”
“謝謝你今天陪我。謝謝你做的蛋糕。謝謝你對我爸爸那麽好。”
陸景舟看著她。
“他是你爸爸。就是我的家人。”
蘇棠的鼻子酸了,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親了一下。
“這是今天的。”
“今天的好短。”
“那你要什麽?”
“要你以後每天都開心。”
蘇棠笑了。
“好。每天都開心。”
手機震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訊息。
“囡囡,你爸爸睡了。他讓我跟你說,謝謝你。謝謝你沒有放棄他。”
蘇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
蘇棠:“媽,你告訴他,不用謝。他是爸爸。”
媽媽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蘇棠放下手機,靠在陸景舟肩上。
窗外,月亮很亮。
她想,今天是她二十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爸爸回來了。
一家人,終於團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