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蘇棠從監獄回來,陸景舟發現她變了一些。
她說不上來哪裏變了——還是愛笑,還是愛做甜品,還是會在實驗室裏偷偷看他的側臉發呆。但她的笑比以前更輕了,像是卸掉了什麽重擔。她做甜品的時候手更穩了,眼睛裏的光更亮了。
林暖暖說這叫“脫胎換骨”。蘇棠覺得沒那麽誇張,但她確實覺得自己不一樣了。以前心裏有一個角落,黑黑的,她不敢看。現在那個角落亮了,雖然不是什麽好看的風景,但至少她不再害怕了。
十一月的A大,銀杏葉黃了。
校園裏的銀杏大道成了網紅打卡地,每天都有很多人來拍照。蘇棠和陸景舟走在落葉鋪成的小路上,腳下沙沙作響。蘇棠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呢大衣,是媽媽寄來的,說是“談戀愛了要穿好看點”。陸景舟依舊是一身深色,但圍巾換成了蘇棠織的——深灰色,針腳不太均勻,有的地方鬆有的地方緊,但他每天都戴著。
“學長,你圍巾歪了。”蘇棠踮起腳尖幫他整理。
陸景舟低頭看著她,目光柔軟。她的手碰到他的下巴,涼涼的,他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你手冷。”
“還好。”
陸景舟把她的手握進自己手心裏,一起塞進大衣口袋。
蘇棠的臉紅了,但沒有抽出來。
在一起之後,蘇棠發現陸景舟有很多她以前不知道的“技能”。
他會修電腦。蘇棠的筆記本藍屏了,他十分鍾就搞定了,還順手幫她清理了垃圾檔案,優化了開機速度。蘇棠問他怎麽會的,他說“看說明書學的”。
他會煮麵。不是泡麵,是用小鍋煮的掛麵,加一個荷包蛋、幾片青菜、幾滴香油。蘇棠有一次在實驗室加班到很晚,餓得頭暈,他從櫃子裏拿出小鍋,十分鍾後端出一碗熱騰騰的麵。蘇棠吃得連湯都不剩。
他還會……說夢話。
有一次兩個人在實驗室加班到淩晨,蘇棠趴在桌上睡著了。迷迷糊糊中聽到陸景舟在說話,聲音很輕,像是在念什麽。她豎起耳朵聽,聽到他說:“pH值……不對……重做……”蘇棠差點笑出聲。這個人,做夢都在做實驗。
但陸景舟也有不會的。
他不會哄人。蘇棠有一次因為實驗資料不理想,坐在椅子上生悶氣。陸景舟走過來,站在她麵前,沉默了很久,最後說了一句:“別生氣了。”
蘇棠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就好了。”
蘇棠被他氣得笑了。
“你不會哄人。”
“我不會。”他承認,“但我在學。”
“你學得怎麽樣?”
“不及格。”
蘇棠忍不住笑了,伸手拉住他的手。
“沒關係。你不用學。你站在這裏,我就開心了。”
週五晚上,陸景舟帶蘇棠去了一家他常去的麵館。
麵館在學校後街的一條小巷子裏,門麵很小,但生意很好。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看到陸景舟就笑了:“小夥子,好久沒來了。這位是?”
“女朋友。”陸景舟說。
蘇棠的臉紅了。
老闆上下打量了蘇棠一番,笑著點頭:“好,好。第一次看你帶人來。坐,坐,今天大叔請客。”
兩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一碗牛肉麵、一碗炸醬麵,還有一碟拍黃瓜。
“你經常來?”蘇棠問。
“以前經常。後來……”他頓了頓,“後來忙了。”
蘇棠知道“後來”是什麽意思。後來她來了實驗室,他每天的時間都花在陪她做實驗、改配方、通宵趕製甜品上。他以前一個人的時候,大概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吃麵、慢慢走路、慢慢看星星。
“學長,你會不會覺得……和我在一起之後,時間變少了?”
陸景舟看著她。
“不會。”
“可是你以前可以一個人做很多事……”
“以前是一個人。”陸景舟說,“現在是兩個人。做的事不一樣,但時間沒有變少。”
蘇棠心裏暖暖的。
麵端上來了。蘇棠嚐了一口牛肉麵,湯頭濃鬱,麵條筋道,牛肉燉得軟爛。她吃得眼睛彎彎的。
“好吃。”
“嗯。我吃了三年。”
“三年都沒膩?”
“好吃的不會膩。”
蘇棠看著他,總覺得他說的不是麵。
吃完麵,兩個人沿著後街慢慢走回去。街上很熱鬧,小吃攤、奶茶店、水果鋪,燈火通明。蘇棠看到一家賣草莓的攤位,紅豔豔的草莓裝在竹籃裏,散發著清甜的香氣。
“學長,買草莓吧。”
陸景舟買了最大的一籃,付錢的時候蘇棠要AA,被他拒絕了。
“你請我吃麵,我請你吃草莓。”他說。
“麵是老闆請的。”
“那下次我請他。”
蘇棠笑了,拎著草莓,一顆一顆地吃。草莓很甜,汁水豐盈,吃到嘴裏滿口都是春天的味道——雖然是秋天。
“學長,你也吃。”她舉起一顆遞到他嘴邊。
陸景舟猶豫了一下,張嘴吃了。
“甜嗎?”
“甜。”
蘇棠笑得眼睛彎彎的。
走到宿舍樓下,蘇棠把剩下的草莓遞給他。
“你拿回去吃。”
“不用。你留著。”
“我吃不了那麽多。”
“那就分給室友。”
蘇棠想了想,說:“那明天我給你做草莓蛋糕。”
“不要太甜。”
“知道了,不要太甜。”蘇棠學著他的語氣,忍不住笑了。
陸景舟看著她笑,嘴角也彎了一下。
“蘇棠。”
“嗯?”
“你最近開心嗎?”
蘇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開心。很開心。”
“那就好。”
蘇棠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晚安,學長。”
“晚安,小甜柚。”
蘇棠跑進宿舍樓。跑到二樓的時候,她從窗戶往下看——陸景舟還站在那裏,手裏拎著那籃草莓,抬頭看著她。
她朝他揮了揮手,他也揮了揮手。
蘇棠跑回宿舍,撲到床上,抱著枕頭笑了很久。
林暖暖從洗手間出來,看到蘇棠那副樣子,翻了個白眼。
“又發春了?”
“沒有。”
“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了。”
蘇棠摸了摸自己的臉,確實在笑。她不好意思地把臉埋進枕頭裏。
林暖暖坐到她床邊,壓低聲音:“蘇棠,我問你個事。”
“什麽?”
“你和陸學長……發展到哪一步了?”
蘇棠的臉一下子紅了:“什麽哪一步?”
“就是……親了嗎?”
蘇棠把臉埋得更深了。
林暖暖秒懂:“親了!親了幾次?嘴對嘴嗎?”
蘇棠悶悶地說:“你不要問了……”
“那就是親了!”林暖暖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天哪,冰山學長接吻是什麽樣子的?是不是很害羞?耳朵是不是紅透了?”
蘇棠想起陸景舟每次接吻後耳朵紅得滴血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麽?快說!”
“不告訴你。”
“蘇棠!”
夏知秋從上鋪探出頭:“你們太吵了。”
林暖暖壓低聲音:“知秋,你不好奇嗎?”
“不好奇。”夏知秋縮回頭,“但根據聲音訊率分析,蘇棠的心率比平時高了百分之三十。結論:她很開心。”
蘇棠和林暖暖同時笑了。
第二天早上,蘇棠醒來的時候,發現窗外下雪了。
不是那種鋪天蓋地的大雪,是細細密密的、像糖霜一樣的小雪。屋頂、樹枝、路麵,都鋪上了一層薄薄的白。
蘇棠趴在窗台上,看著雪花飄落,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幸福感。
手機震了一下。
陸景舟:“下雪了。”
蘇棠:“看到了。好美。”
陸景舟:“嗯。像你做的糖霜。”
蘇棠笑了。這個人,真的越來越會了。
她洗漱、換衣服、下樓。陸景舟已經等在宿舍樓下了,撐著一把黑色的傘,肩上有薄薄的積雪。
“你怎麽不打傘?”
“打了。剛到。”他把傘傾向她,“走吧,吃早餐。”
兩個人並肩走在雪中,腳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蘇棠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慢慢融化。
“學長,你喜歡下雪嗎?”
“以前不喜歡。”
“現在呢?”
“現在喜歡。”
“為什麽?”
“因為你喜歡。”
蘇棠笑了,把手塞進他的大衣口袋裏。他的手已經在裏麵了,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握。
暖的。
食堂裏,蘇棠和陸景舟麵對麵坐著吃早餐。
蘇棠喝粥,陸景舟吃饅頭。他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給自己,一半給她。
“我吃不了那麽多。”
“你太瘦了。多吃點。”
蘇棠接過那半個饅頭,咬了一口,覺得今天的饅頭特別甜。
吃到一半的時候,陸景舟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我接個電話。”
他走出去,蘇棠透過玻璃窗看到他在雪地裏站著,表情很嚴肅。她聽不到他在說什麽,但從他的肢體語言來看,不是好訊息。
他回來了。
“怎麽了?”蘇棠問。
“我媽。”陸景舟坐下,“說週末讓我回家一趟。”
“有什麽事嗎?”
“沒說。”他看著她,“週末不能陪你了。”
“沒關係。你去吧。”
但蘇棠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陸母上次說“不會反對也不會支援”,現在突然讓陸景舟回家,會是什麽事?
她沒有問。她不想給他壓力。
但她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粥碗。
窗外的雪還在下。
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