預產期過了三天,寶寶還是沒有動靜。
蘇棠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心裏有點著急。醫生說要等,瓜熟蒂落。陸景舟也說要等,說寶寶在挑日子。蘇棠笑了,“挑什麽日子?”“挑一個喜歡的。”蘇棠沒有反駁,因為她也有點迷信。她希望寶寶在爺爺生日那天出生——農曆二月初二,龍抬頭。還有五天。
奶奶每天來醫院,坐在床邊,給蘇棠講故事。講陸景舟小時候的事,講陸父小時候的事,講爺爺年輕時候的事。蘇棠聽著聽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奶奶說“別哭,對眼睛不好”,蘇棠擦了擦眼淚,“奶奶,您講的故事太好聽了。”奶奶笑了,“那明天再講。”
二月初二,龍抬頭。
蘇棠天還沒亮就醒了。她摸著肚子,輕聲說:“寶寶,今天是你太爺爺的生日。你要不要出來?”話音剛落,肚子忽然一陣劇痛。她叫了一聲,陸景舟從陪護床上跳起來。
“怎麽了?”
“疼……好像要生了。”
陸景舟按了床頭的呼叫鈴。護士來了,檢查了一下,說“開三指了,進產房”。蘇棠被推進產房的時候,手一直握著陸景舟的手,不肯鬆開。陸景舟想跟進去,護士說“家屬在外麵等”。陸景舟站在產房門口,看著那扇門關上,手心全是汗。
奶奶、王婉清、陸父、媽媽、爸爸,全來了。一家人擠在走廊裏,誰也不說話。奶奶坐在椅子上,手裏撚著佛珠,嘴裏念念有詞。王婉清握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陸父站在窗邊,看著窗外,一言不發。媽媽靠在爸爸肩上,爸爸拍著她的背。
產房裏的蘇棠,疼得滿頭大汗。
她抓著床單,咬著嘴唇,一聲不吭。助產士說“疼就喊出來”,她搖了搖頭。她不想讓外麵的陸景舟聽到,不想讓他擔心。她心裏一直默唸著爺爺的名字——爺爺,您保佑我,保佑寶寶。
宮縮一陣比一陣強,蘇棠覺得自己快要撐不住了。助產士說“看到頭了,用力”。蘇棠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一聲啼哭,響徹產房。
“是個女孩。”助產士把寶寶抱到蘇棠麵前。紅紅的,皺皺的,哭得很響。蘇棠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她伸出手,摸了摸寶寶的小臉,好軟,好暖。
“寶寶,你終於來了。”
產房的門開啟了。
陸景舟第一個衝過去。護士抱著寶寶,笑著說:“女孩,六斤八兩,母子平安。”陸景舟看著那個小小的人兒,眼眶紅了。他伸出手,想抱又不敢抱。護士笑了,“爸爸抱抱吧。”陸景舟小心翼翼地接過寶寶,像捧著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奶奶走過來,看著寶寶,眼淚掉了下來。“好。好。像你爺爺。”
王婉清也哭了。陸父站在旁邊,嘴角帶著笑。媽媽和爸爸擠過來,媽媽哭了,爸爸也哭了。
蘇棠被推出產房的時候,看到一家人圍在一起看寶寶,笑了。陸景舟把寶寶放在她旁邊,她低頭看著寶寶,寶寶也看著她,眼睛亮亮的。
“老公,她像誰?”
“像你。”
蘇棠笑了。“我覺得像爺爺。”
陸景舟愣了一下。“像爺爺?”
“嗯。眼睛像。”
陸景舟看著寶寶的眼睛,確實有點像。他笑了。“那爺爺一定很高興。”
蘇棠給寶寶取名叫陸恬恬,小名糖糖。
奶奶問為什麽叫恬恬,蘇棠說“恬是甜的意思,希望她一輩子甜甜蜜蜜”。奶奶笑了,“好名字。”王婉清也說好。陸父點了點頭,“好聽。”
蘇棠看著懷裏的糖糖,輕聲說:“糖糖,你太爺爺給你起的名字,喜歡嗎?”糖糖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蘇棠笑了,覺得她喜歡。
陸景舟坐在床邊,看著母女倆,嘴角一直彎著。蘇棠看了他一眼,“老公,你笑什麽?”“高興。”蘇棠的鼻子酸了,“我也是。”
糖糖出生後的第一個晚上,蘇棠一夜沒睡。
不是因為疼,是因為糖糖一直在哭。餵了奶,哭了;換了尿布,哭了;抱起來,還是哭。蘇棠不知道她怎麽了,急得滿頭大汗。護士來了,說“可能是腸絞痛”,教她怎麽揉肚子。蘇棠學著做,糖糖慢慢不哭了,睡著了。
蘇棠看著糖糖安靜的睡臉,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陸景舟在旁邊看著,說“你辛苦了”。蘇棠搖了搖頭,“不辛苦。應該的。”
陸景舟握住她的手。“以後我們一起帶。”
“好。一起帶。”
第二天,奶奶來看糖糖。
糖糖正在睡覺,小臉紅撲撲的,嘴唇翹翹的。奶奶坐在床邊,看了很久。“像你爺爺。真的像。”蘇棠的眼眶紅了。“奶奶,您說爺爺能看到她嗎?”“能看到。他在天上看著。”
蘇棠把糖糖抱起來,舉到窗前。“爺爺,您看。這是糖糖。您的曾孫女。”陽光照在糖糖臉上,她皺了皺眉,又舒展開了。蘇棠覺得那是爺爺在摸她的臉。
奶奶在旁邊哭了。蘇棠也哭了。糖糖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奶奶,笑了。沒有牙齒的嘴,彎彎的,像月牙。奶奶破涕為笑。“她笑了。她認得我。”
蘇棠也笑了。“嗯。她認得您。”
糖糖出生後,蘇棠的生活徹底變了。
以前的時間是自己的,現在的時間是糖糖的。餵奶、換尿布、哄睡、洗澡,每一樣都要學,每一樣都不容易。蘇棠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但每次看到糖糖笑,她就覺得一切都值得。
陸景舟也變了。以前他隻會做實驗、寫論文,現在他會換尿布、會衝奶粉、會哄娃。蘇棠笑他“陸博士變成陸奶爸了”,他說“奶爸也是爸”。
這天晚上,糖糖哭鬧不止,怎麽哄都不行。蘇棠累得癱在沙發上,陸景舟抱著糖糖在客廳裏走來走去。走了半個小時,糖糖終於睡著了。陸景舟輕輕把她放進嬰兒床,然後坐在蘇棠旁邊。
“老公,你辛苦了。”
“不辛苦。應該的。”
蘇棠靠在他肩上。“老公,你說我們以後都這樣嗎?”
“哪樣?”
“忙得沒時間睡覺。”
“等她大了就好了。”
蘇棠笑了。“那要等多久?”
“十八年。”
蘇棠笑著打了他一下。
糖糖滿月那天,一家人聚在一起。
奶奶抱著糖糖,笑得合不攏嘴。王婉清做了紅雞蛋,陸父發了紅包。媽媽和爸爸也來了,媽媽抱著糖糖,哭了。“媽,您別哭。”媽媽說“高興”。糖糖看著媽媽,笑了。媽媽哭得更厲害了。
蘇棠站在旁邊,看著一家人,心裏湧起一種說不清的幸福。她想起了爺爺。如果爺爺還在,他一定也會抱著糖糖,一定會笑。她走到爺爺的遺像前,點了三炷香。
“爺爺,您看到了嗎?這是糖糖。她很健康,很愛笑。您放心,我會照顧好奶奶,照顧好糖糖。”
風吹過,香灰落下來。蘇棠覺得那是爺爺在回答。
晚上,蘇棠和陸景舟躺在床上。
糖糖睡在旁邊的嬰兒床裏,呼吸均勻。蘇棠看著她的睡臉,笑了。
窗外,月亮很亮。
她想,爺爺一定也在看著。一定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