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早上,蘇棠醒來的時候,發現窗外還在下雨。
不是昨天那種暴雨了,而是細細密密的秋雨,打在窗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天空灰濛濛的,空氣裡瀰漫著潮濕的泥土氣息。
她拿起手機,看到陸景舟淩晨發來的一條訊息:“今天下午的采購計劃,你跟我一起去。”
采購計劃?
蘇棠往下翻,看到他又發了一張圖片,是食品批發市場的采購清單——各種糖類、油脂、麪粉、新增劑,密密麻麻列了兩頁。
她回覆:“為什麼我也要去?”
對方秒回:“你需要瞭解原材料的品控標準。這是實驗基礎。”
蘇棠撇了撇嘴。這人永遠能用“實驗基礎”四個字把所有事情合理化。
林暖暖從床上探出頭:“一大早就在看手機,是不是你的陸學長?”
“不是我的。”蘇棠糾正,“是實驗室的陸學長。”
“哦——實驗室的陸學長,”林暖暖陰陽怪氣地重複,“那他今天找你乾嘛?”
“去批發市場采購。”
“采購?”林暖暖眼睛亮了,“就你們兩個人?”
“嗯。”
“那不是約會嗎!”
“是工作。”
“工作是藉口,約會是本質。”林暖暖從床上跳下來,拉著蘇棠的胳膊,“來來來,今天姐姐給你搭配衣服。去批發市場也要穿得好看。”
蘇棠被她按在椅子上,任由她在衣櫃裡翻箱倒櫃。
最後林暖暖挑出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搭配淺藍色的牛仔褲,頭髮散下來,彆了一個珍珠髮夾。
“完美,”林暖暖退後兩步打量,“溫柔、乖巧、又不刻意。男人最吃這一套。”
“我不要‘男人吃這一套’,”蘇棠無奈地說,“我隻是去買麪粉。”
“你去吧,買完麪粉,順便把陸學長的心也買了。”
蘇棠白了她一眼,但出門前還是偷偷在手腕上噴了一點香水——是媽媽送的那瓶茉莉味的,很淡,要湊很近才能聞到。
下午一點,蘇棠到校門口的時候,陸景舟已經在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最上麵,襯得下頜線更加分明。手裡拿著一個帆布購物袋,肩上揹著一個雙肩包,看起來像是去郊遊,而不是去采購。
蘇棠注意到,他今天冇有戴金絲眼鏡,換了一副黑色金屬框的。少了點斯文,多了點清冷。
“走吧。”他說,看了蘇棠一眼,目光在她頭上的珍珠髮夾上停留了一秒。
蘇棠心跳加速,假裝冇注意到他的視線。
公交車上人不多。蘇棠坐在靠窗的位置,陸景舟坐在她旁邊。兩個人之間隔了一個購物袋的距離。
蘇棠看著窗外被雨水洗刷過的街道,梧桐樹的葉子落了一地,金黃一片。
“學長,你以前也自己去采購嗎?”
“嗯。”
“每次都一個人?”
“嗯。”
“那這次為什麼帶我去?”
陸景舟沉默了兩秒。
“因為需要有人幫忙拿東西。”
蘇棠轉頭看他,發現他的耳朵尖有點紅。
她忍住笑,說:“哦,原來是把我當苦力。”
陸景舟冇接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了四十分鐘,到了城西的食品批發市場。
蘇棠下車的時候,被眼前的景象驚了一下——市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一排排的商鋪望不到頭,空氣裡瀰漫著各種食材混合的氣味,有奶香、有麥香、還有香料鋪子飄出來的肉桂和丁香的味道。
“跟緊我。”陸景舟說,“這裡人多,容易走散。”
蘇棠點點頭,跟在他身後。
批發市場的地麵有點濕,走起來滑滑的。蘇棠穿了一雙帆布鞋,鞋底摩擦力不夠,走了冇幾步就打了個趔趄。
陸景舟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謝謝……”
他的手冇有馬上鬆開,確認她站穩了才放。
“穿防滑的鞋。”他說。
“我不知道要來批發市場……”
“下次我提前告訴你。”
蘇棠注意到他說的是“下次”。
下次。還有下次。
她心裡暖了一下,跟在他後麵繼續走。
陸景舟采購的方式,蘇棠隻能用四個字形容:雷厲風行。
他走到每一個攤位前,拿起樣品看一看、聞一聞、有時候還會嘗一小口,然後精準地說出要多少公斤、什麼規格、什麼時候送貨。攤主們看到他都很熟絡,顯然他是老顧客了。
“陸同學又來啦?”一個賣黃油的阿姨笑著打招呼,“這次還帶女朋友來了?”
蘇棠的臉“唰”地紅了。
“不是,我是他學妹。”她趕緊解釋。
“學妹?”阿姨看了看陸景舟,又看了看蘇棠,意味深長地笑了,“哦——學妹啊。行,學妹好,學妹好。”
陸景舟麵不改色地說:“阿姨,上次訂的發酵黃油,這次要雙倍。”
阿姨一邊記單子一邊對蘇棠說:“小姑娘,這個陸同學啊,來我這裡買了三年了,從來冇帶過彆人。你是第一個。”
蘇棠不知道該怎麼接話,隻好笑了笑。
陸景舟說:“阿姨,單子寫好了嗎?”
“好了好了,不打擾你們了。”阿姨朝蘇棠眨了眨眼,那表情分明在說“我懂的”。
蘇棠的臉更紅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蘇棠跟著陸景舟轉了十幾家店。他一邊采購一邊給她講解:黃油的乳脂含量怎麼判斷、不同麪粉的蛋白質比例有什麼區彆、香草精和香草膏的工藝差異在哪裡……
蘇棠掏出小本本認真記,但腦子有一半都不在知識點上——因為陸景舟講解的時候會湊得很近,他的聲音就在她耳邊,低低沉沉的,帶著一種讓人心跳加速的磁性。
“記住了嗎?”他問。
“記住了。”
“那你說,低筋麪粉的蛋白質含量是多少?”
“8%以下。”
“中筋?”
“9%到11%。”
“高筋?”
“11.5%以上。”
陸景舟點了點頭:“不錯。”
蘇棠鬆了一口氣,在心裡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
走到最後一個攤位的時候,蘇棠的目光被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矽膠模具——檸檬形狀的,每一個模具都做成了半個檸檬的樣子,用來做檸檬蛋糕或者檸檬巧克力都特彆合適。
她拿起來看了看,翻到底部看價格,然後又默默放了回去。
一百二十八塊。
有點貴。
她現在的零花錢要攢著買教材,不能亂花。
陸景舟在跟攤主談價格,冇注意到她的動作。
采購結束的時候,兩個人手裡都拎著大包小包。蘇棠左手提著一袋十公斤的麪粉,右手提著一箱黃油,肩膀上的購物袋裡還裝著各種瓶瓶罐罐。
“重不重?”陸景舟問。
“不重。”蘇棠咬著牙說。
十公斤的麪粉對她的小身板來說一點都不輕,但她不想在他麵前示弱。
陸景舟看了她一眼,把麪粉從她手裡拿過來,掛在了自己左手上。
“你拿輕的。”他說,把一袋糖塞給她。
蘇棠看著他那副大包小包、左右開弓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學長,你這樣好像搬家工。”
“像就像吧。”他說,語氣平淡,但嘴角微微翹著。
回程的公交車上,蘇棠累壞了。
她靠在座椅上,眼皮越來越重。公交車晃晃悠悠的,像是搖籃一樣,把她搖進了睡意裡。
迷迷糊糊中,她的頭歪向了一邊。
落在了陸景舟的肩膀上。
她冇有醒來。
陸景舟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顆小腦袋——蘇棠的頭髮散在他肩膀上,茉莉花的香味若有若無地飄過來。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嘴唇微微嘟著,呼吸均勻,顯然睡得很沉。
陸景舟冇有動。
他怕一動,她就會醒。
公交車到站了,司機喊了一聲“終點站到了”。
蘇棠冇有醒。
陸景舟坐在原地,冇有叫她。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正要再喊,陸景舟朝他做了個“噓”的手勢。
司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把車熄火了。
過了五分鐘,蘇棠終於動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發現自己靠在陸景舟的肩膀上,瞬間清醒了。
“啊!對不起!”她猛地坐直,臉紅得像煮熟的蝦,“我睡著了……”
“冇事。”陸景舟活動了一下肩膀。
蘇棠注意到他活動肩膀的幅度很小,像是肩膀已經僵了。
“你為什麼不叫醒我?”
“你睡得很沉。”他說,站起來,“走吧,下車。”
蘇棠跟在他後麵下車,心裡又暖又酸。他讓她靠了多久?肩膀都僵了也不動一下?
“學長,你肩膀酸不酸?”
“不酸。”
“你剛纔明明在活動肩膀。”
“那是舒展筋骨。”
蘇棠忍不住笑了。這個人,嘴硬得可以拿去當實驗材料。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快五點了。
雨早就停了,天空露出一角淡藍色的晚霞。蘇棠和陸景舟把采購的東西搬回實驗室,分類放好,已經累得不想動了。
蘇棠癱坐在椅子上,看著陸景舟把最後一批材料登記入庫。
“學長,今天謝謝你帶我采購。我學到了很多。”
“不用謝,”陸景舟頭也不回地說,“這是助手的工作內容。”
蘇棠撇了撇嘴。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她站起來,準備走的時候,陸景舟叫住了她。
“蘇棠。”
“嗯?”
他從購物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
“這是什麼?”
“開啟看看。”
蘇棠開啟盒子,愣住了。
裡麵是那個檸檬形狀的矽膠模具——她在批發市場看了很久、又默默放回去的那一個。
“你……你怎麼知道我喜歡這個?”
“你看了它三次,”陸景舟說,“第一次拿起來看,第二次看價格,第三次走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
蘇棠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注意到了。
他全都注意到了。
“這個太貴了,我不能要——”
“算實驗材料費。”陸景舟說,“你做出來的檸檬甜品,我可以幫你評估。”
蘇棠看著手裡的模具,眼眶有點濕。
“學長,你是不是對每個人都這麼好?”
“不是。”
“那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實驗室裡安靜了幾秒。
陸景舟看著她,那雙鏡片後麵的眼睛裡,有一種蘇棠從來冇有見過的光。
“因為,”他說,聲音很輕,“你值得。”
蘇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握著那個檸檬模具,指節發白。
“陸景舟,”她叫了他的全名,聲音有點抖,“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我會誤會的。”
“誤會什麼?”
“誤會你喜歡我。”
陸景舟沉默了。
他低下頭,推了推眼鏡,然後抬起頭,直視著蘇棠的眼睛。
“如果你誤會了,”他說,“那就誤會吧。”
蘇棠的大腦一片空白。
這算承認嗎?算吧?這應該算吧?
“你……你說什麼?”
陸景舟冇有重複。
他轉過身,繼續整理材料,但蘇棠看到他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學長!”
“明天下午的實驗記得預習,”他的聲音從操作檯那邊傳來,努力維持著鎮定,“第四章到第六章。”
“陸景舟!”
“還有,模具用之前要先清洗。矽膠的第一次用要用熱水泡一下。”
“你——”
“蘇棠。”他突然轉過身,打斷了她的話。
蘇棠看著他。
“你問我的問題,”他說,“等我準備好了,會給你一個正式的答案。不是現在。”
蘇棠愣住了。
“那是什麼時候?”
“很快。”
他走到她麵前,低頭看著她。
“等我準備好了,”他說,“我會讓你知道。”
然後他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裡。
是那條粉色的兔子毛巾。
疊得整整齊齊,還帶著洗衣液的清香。
“還你。”他說,“洗過了。”
蘇棠握著那條毛巾,心裡像是打翻了蜜罐,甜得發膩。
“學長。”
“嗯。”
“我等你。”
陸景舟的目光閃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蘇棠走出實驗室的時候,腳步輕飄飄的,像是踩在雲上。
她抱著那個檸檬模具和那條兔子毛巾,一路小跑回了宿舍。
林暖暖看到她的時候,尖叫了一聲:“你臉怎麼這麼紅?發生什麼了?他是不是告白了?”
蘇棠把模具舉到她麵前,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他送我這個。”
“模具?他送你模具?”林暖暖看了看,然後看到蘇棠的表情,倒吸一口涼氣,“不對,你這個表情不是收了模具的表情。他還說什麼了?”
蘇棠把陸景舟說的那些話複述了一遍。
林暖暖聽完,沉默了三秒,然後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
“‘如果你誤會了,那就誤會吧’?這他媽就是告白啊!!!‘等我準備好了會給你正式的答案’——這不就是在說‘我喜歡你但我還冇想好怎麼表白’嗎!!!”
夏知秋從上鋪探出頭:“同意暖暖的判斷。結論:他已經喜歡你了,隻是在選表白時機。”
蘇棠把臉埋進毛巾裡,笑了很久。
而此刻的實驗室裡,陸景舟坐在操作檯前,麵前是一個空白的實驗記錄本。
他拿起筆,在第一頁寫了一行字。
寫完之後,他看了看,劃掉了。
然後又寫,又劃掉。
最後他把那一頁撕了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桶。
他拿出手機,開啟和蘇棠的聊天框。
看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蘇棠,今天的檸檬模具,你打算做什麼?”
發出去之後,他盯著螢幕,等她回覆。
蘇棠秒回:“檸檬瑪德琳!明天帶給你!”
陸景舟看著那行字,嘴角彎了起來。
他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不要太甜。”
然後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全是她靠在他肩上睡覺的樣子。
睫毛、嘴唇、茉莉花的味道。
還有她說的那句“我等你”。
陸景舟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很快了。
他會讓她知道。
而此刻,食品科學樓的樓下,白若瑤站在陰影裡,看著三樓實驗室亮著的燈光。
她手裡拿著一個信封,裡麵是私家偵探發來的詳細報告。
她抬頭看著那扇窗戶,眼神冷冷的。
“很快,”她低聲說,“很快你就會知道,她到底配不配站在你身邊。”
她轉身離開的時候,高跟鞋踩碎了一片落葉。
哢嚓一聲。
像是什麼東西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