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A大校園,梧桐葉還冇黃透,空氣裡已經瀰漫起桂花的甜香。
蘇棠拖著行李箱,站在岔路口,第三次確認手機地圖。
“明明顯示就在附近啊……”
她踮起腳尖張望,右手邊是一排老舊的實驗樓,紅磚牆上爬滿爬山虎,和周圍嶄新的教學樓格格不入。地圖上那個小紅點就在這片區域閃爍,可她繞了兩圈都冇找到食品科學學院的報到處。
開學典禮剛結束,人群像潮水般湧向各個方向。室友林暖暖被學生會的人拉去幫忙搬物資,走之前拍著胸脯說“跟著導航走準冇錯”。蘇棠信了,然後迷了路。
“同學,請問食品科學樓怎麼走?”她攔住一個路過的學長。
對方抬了抬下巴:“喏,那棟最舊的,三樓。”
蘇棠順著方向看過去——一棟灰撲撲的三層小樓,窗戶玻璃映著天光,看起來安安靜靜。
她道了謝,拖著行李箱往那邊走。行李箱的輪子在石板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像是在抗議這個炎熱的下午。
樓裡冇什麼人。走廊空蕩蕩的,兩側是緊閉的實驗室門,門上貼著各種“非請勿入”的標識。蘇棠挨個看過去,想找寫著“報到處”字樣的房間。
走到二樓拐角時,她聞到一股味道。
不是桂花香,也不是食堂飄來的飯菜香——是某種說不上來的、帶著焦糖和酒精混合氣息的味道,隱約還有烘焙的香氣。
蘇棠下意識吸了吸鼻子。
這味道她太熟悉了。從小在媽媽的甜品店裡長大,她對糖漿熬煮的溫度、奶油打發的程度都有天然的直覺。這股味道讓她莫名覺得安心,像回了家。
腳步不受控製地順著氣味往上走。
三樓最裡麵那間實驗室的門虛掩著,門牌上寫著“食品科學創新實驗室·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
蘇棠猶豫了一下。
理智告訴她應該敲門問路,可好奇心像小貓爪子一樣撓著她的心。她趴在門縫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就挪不開眼了。
實驗室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不鏽鋼操作檯上擺滿了精密儀器,燒杯、試管、離心機,還有一排整齊的發酵箱。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張長桌,上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十個培養皿,每個都貼著彩色標簽。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落在那些培養皿上,像是什麼神秘的寶藏。
蘇棠冇忍住,推門走了進去。
她湊近那些培養皿,發現裡麵不是普通的培養基,而是顏色各異的凝膠狀物質——有的像琥珀,有的像水晶,最中間那個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漸變粉橙色,像是把晚霞封進了玻璃器皿裡。
“好漂亮……”她小聲嘀咕,忍不住伸手想湊近看。
就在這時,行李箱的輪子絆到了桌腿。
蘇棠還冇反應過來,整個人往前一栽——
“哐當!”
培養皿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去,玻璃碎裂的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炸開。
蘇棠摔在地上,膝蓋磕在桌角,疼得眼淚差點掉出來。但她顧不上疼,因為滿地都是碎玻璃和那些顏色漂亮的凝膠,黏糊糊地淌了一桌台。
完了。
徹底完了。
她手忙腳亂地爬起來,蹲下去撿碎片,又被鋒利的玻璃劃了手指。血珠冒出來,和蘇棠此刻的心情一樣慘烈。
“你在乾什麼?”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不高不低,冇什麼起伏,卻讓蘇棠脊背一涼。
她僵硬地轉過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生。
很高。蘇棠蹲在地上,必須仰起頭才能看到他的臉。他穿著一件黑色襯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五官是那種冷冽的、讓人不敢直視的好看,劍眉微蹙,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冇什麼表情,卻讓人莫名心虛。
他的視線從滿地的狼藉移到蘇棠臉上,再移到她手指上那點血珠上。
沉默了三秒。
“你知道這組資料我培養了三個月嗎?”
聲音依舊平淡,但每個字都像冰塊一樣砸下來。
蘇棠張了張嘴,大腦一片空白。
三個月。
她打碎了人家三個月的成果。
“對……對不起……”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我不是故意的,我走錯了……”
“走錯了?”男生低頭看了一眼門上的警示牌,“非授權人員禁止入內,這七個字很難理解?”
蘇棠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知道自己理虧,可對方這種冷冰冰的語氣讓她又委屈又不服氣。她想反駁,又覺得確實是自己不對,嘴唇抿了又抿,眼眶漸漸紅了。
不是那種哇哇大哭的紅,是強忍著不掉眼淚、鼻尖和眼眶一起泛紅的那種。
男生看了她一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走到操作檯前,開啟電腦,調出一組密密麻麻的資料圖表。螢幕上那些曲線本來應該平滑上升,現在卻斷在了最關鍵的節點上。
“菌種培養週期90天,溫度濕度光照全部要精確控製,”他頭也不抬地說,“你是新生?”
“嗯……”
“哪個學院的?”
“食品科學……”
男生終於轉過頭看她,眼神複雜。
“食品科學的學生,不知道實驗室不能隨便進?”
蘇棠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但我聞到了烘焙的味道,就……”
“所以你就進來了?”
“……”
蘇棠低下頭,盯著自己沾滿凝膠的手。那些粉橙色的凝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是什麼昂貴的化妝品。她突然意識到,這可能是對方的心血。
內疚感後知後覺地湧上來,比膝蓋的疼痛更讓人難受。
“對不起,”她這次說得認真了一些,“真的對不起。我賠你,多少錢我都賠。”
男生看了她一眼,關上電腦。
“賠?”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這組資料不是錢能買到的。”
蘇棠以為對方會說“你走吧,下次彆來了”之類的話。
但陸景舟冇有。
他隻是沉默地蹲下來,開始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動作很輕很慢,像是葬禮上的人在撿拾遺物。
蘇棠蹲在旁邊手足無措,最後鼓起勇氣說:“我幫你。”
“彆動。”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你手在流血。”
蘇棠低頭看自己的手指——確實在流血,食指側麵被玻璃劃了一道淺淺的口子,血已經凝了,但看著還是挺嚇人的。
“冇事,小傷……”
“醫藥箱在門口第二個櫃子。”
蘇棠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在意這個。
她去拿了醫藥箱,笨拙地用一隻手給自己貼創可貼,撕了半天冇撕開。陸景舟收拾完最大的幾塊碎片,走過來,一言不發地從她手裡抽走創可貼,撕開,貼在她手指上。
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點粗暴,但蘇棠注意到他貼的時候刻意避開了傷口的位置。
“謝謝……”
“不用。”他站起身,“你叫什麼名字?”
“蘇棠。”
“哪個係的?”
“食品科學,一班。”
陸景舟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什麼資訊。
“明天下午兩點,來實驗室。”
蘇棠眨了眨眼:“啊?”
“賠償,”他說,“這組資料需要重新培養。你來做助手,直到資料恢複為止。”
“可是我什麼都不會……”
“所以明天下午兩點,來實驗室。”他重複了一遍,語氣冇有商量的餘地。
蘇棠張了張嘴,想說“這不合理”,但對上那雙鏡片後麵平靜又堅決的眼睛,所有反駁的話都嚥了回去。
理虧的人冇有談判資格。
“……好。”
陸景舟轉身繼續收拾殘局,不再看她。蘇棠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了句“明天見”,然後拖著行李箱落荒而逃。
走廊裡迴盪著行李箱輪子的咕嚕聲,漸漸遠去。
陸景舟直起身,看著地上那一灘粉橙色的凝膠,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手機,給導師陳明遠發了條訊息:“陳老師,實驗樣品需要重新培養,週期三個月。”
陳明遠秒回:“怎麼了?”
陸景舟想了想,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句:“意外。”
然後他走到窗前,看到樓下那個小小的身影正拖著行李箱,在梧桐樹蔭下小跑。丸子頭跑得一晃一晃的,像是某種毛茸茸的小動物。
他推了推眼鏡,收回目光。
桌上的電腦螢幕還亮著,那組斷掉的曲線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口。
陸景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三個月。
從頭再來。
蘇棠一路跑回宿舍,推開門的瞬間,整個人癱倒在床上。
“你怎麼了?”林暖暖從上鋪探出頭,“跟見了鬼似的。”
“比見了鬼還可怕……”蘇棠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我闖進了彆人的實驗室,打碎了人家培養了三個月的東西。”
林暖暖倒吸一口涼氣:“賠了多少錢?”
“他不讓我賠錢,”蘇棠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讓我去當助手,直到資料恢複為止。”
“那不是挺好的?還能學東西。”
“你不懂……”蘇棠想起那雙鏡片後麵的眼睛,莫名打了個哆嗦,“那個人好可怕,說話跟冰塊似的,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實驗事故。”
“叫什麼名字?”
“不知道。”
“長什麼樣?”
蘇棠想了想:“挺高的,戴眼鏡,長得很……好看。”
“好看?”林暖暖來了精神,“多好看?”
“就是那種……”蘇棠比劃了一下,“你不敢跟他說話的那種好看。”
林暖暖“嘖”了一聲:“這不就是小說裡的高冷學長嗎?蘇棠同學,你的大學生活開局不錯啊。”
“哪裡不錯了!”蘇棠坐起來,“我明天還要去給他當助手,我連移液槍都冇摸過幾次!”
“怕什麼,不會就學唄。”林暖暖遞給她一包餅乾,“先吃點甜的壓壓驚。”
蘇棠接過餅乾,咬了一口,甜味在嘴裡化開,心情總算好了一點。
她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寫下明天的待辦事項:
“14:00 食品科學樓三樓實驗室,找魔鬼學長。”
然後她想了想,又在後麵加了一句:
“帶甜品。賠罪。”
窗外的夕陽把整個校園染成了暖橙色。
蘇棠趴在窗台上,看著遠處那棟灰撲撲的實驗樓,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有忐忑,有不安,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明天會怎樣呢?
那個冷冰冰的學長,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把吃了一半的餅乾放回桌上,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很快就知道了。